朱元璋听完了两面之词,在心中权衡了一下,大概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但他并没有急于表态,而是看向杨成:“秦强所言,不无道理,你有何话说?”
杨成朗声道:“皇上,官员为朝廷征税,乃是堂堂正正的差使。
户部派员监督,所用手段,也当光明正大,何须以酷吏手段为之,败坏朝廷名声?
自古贤臣皆忠君爱民,此两者一体,未闻有以苛酷百姓手段,而治国兴邦之官员。
但贪官酷吏一体者,如恒河沙数,难以计数,可见无酷则难成贪,无贪则不必酷。
海盐商户被苛以重税,并未敢有怨言,只是请秦强拿出朝廷命令,以验真伪。
谁知秦强百般搪塞,不肯公示,商户因此才关门歇业。
秦强见贪污之心难以得逞,恼羞成怒,拘捕商户,严刑拷打,逼迫交易。
海盐百姓皆是良善之民,朝廷有难,百姓为朝廷分忧乃是本分,并无怨言。
但若百姓一片忠心,被人中饱私囊,不能解难于朝廷,百姓安得不怒?”
这番话不但让朱元璋皱起了眉头,六部官员更是面面相觑,脸色难看,尤其是户部。
郭桓待要亲自下场,奈何朱元璋还没让他说话呢,他也不敢直接开口。
若是朝堂纷争,他身为户部代尚书,自然是有资格直接说话的,可现在是审案啊!
郭桓看了一眼户部侍郎王道亨,王道亨心领神会,轻轻点头。
秦强全身发抖,其实他一直在抖,但之前主要是表演的,因为杨成说的都是实话,他是在狡辩,所以并不觉得冤枉。
可现在他是真的气的发抖,因为杨成在说谎!他何时要求过自己拿出朝廷命令看过?
“皇上,杨成在说谎!他从头到尾也没要求过看朝廷命令,他这分明是信口胡说!”
杨成看起来比秦强还气愤:“秦强!你听听你在说什么?我没要求过看朝廷命令?
你的意思是,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按朝廷命令行事,就直接断定你自己中饱私囊,把你抓了?
然后抓了你还不跑,还要大老远地进京告你,告你的罪名还是你瞒着朝廷,中饱私囊?”
郭恒轻轻咳嗽一声:“皇上,臣管着户部,不敢妄言偏袒,但有些事想问问杨成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:“朕既然让你们来了,就是让你们说话的。理不辨不明,有何疑问,尽管对质。”
郭桓看向杨成:“你左一个贪官,又一个酷吏。贪与不贪,暂且各执一词,这酷吏手段你可有证据?”
杨成点头道:“当然有,杂货铺掌柜刘通,被秦强抓到县衙,痛打二十棍,皮开肉绽,血流遍地。
无奈之下,他只得推到一个相熟的乞丐身上,说是他强行讨要,才没有开门。
秦强又将乞丐抓来,企图逼他诬陷众商户串联罢市,那乞丐却极有义气,始终不认。
最终秦强悍然动用大刑,将乞丐两腿夹断。海盐百姓有目共睹,皆为之流泪。
此丐也因此被海盐百姓称为义丐,都说乞丐中尚有义士,冠带中却生贪官!”
秦强大怒,自己后来早看明白了,明明是众商家合伙雇的那个乞丐挡灾挨打的,却被杨成说成了大义之举!
“你胡说!分明是那乞丐见钱眼开,烂命一条!你把乞丐说得比官员还高尚,分明是侮辱斯文,藐视朝廷!”
杨成怒道:“乞丐怎么了?乞丐中就不能有义士?乞丐就比不过你们这些读书人吗?”
秦强急了:“乞丐乃下九流,如何与读书人相比,乞丐……”
郭桓重重地咳嗽了一声,秦强一激灵,顿时从急怒中回过神来,慢动作一样地看向朱元璋。
朱元璋一言不发,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强,手中摩挲着惊堂木,就像在盘自己当年要饭的碗。
秦强赶紧说道:“不不不,皇上,臣不是那个意思,臣,这杨成极其刁滑,故意引臣失言,分明是居心叵测啊!”
朱标看了朱元璋一眼:“皇上从不避讳兴义军之前,潜伏民间体察民情之事,你也不必避重就轻。
你只说,杨成所言是否属实,你是否抓打过商户,又是否夹断过那乞丐的两条腿?”
秦强被杨成下了套儿,一时间方寸大乱,而且这些事儿是真实存在的,他也不好否认。
最多只能按之前说的,辩解自己是为了解决商户罢市的问题,或可糊弄过去。
但杨成并没有否认商人曾罢市过,只是胡说他不肯拿出朝廷命令,所以导致商户罢市。
而且杨成此刻强调的,是秦强使用酷吏手段逼迫商户,这就很值得人怀疑了。
站在朱元璋父子的角度,会相信秦强仅仅是为了大明朝廷的税赋着急,而不顾民愤地下狠手吗?
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,秦强把商税加得这么高,又下这么狠的手……
就在秦强彷徨无计之时,刑部尚书王惠迪开口道:“皇上,此事颇有蹊跷。
按理说刑名之事,是归知县管的。秦强虽为户部派员督办税款,但并无指挥知县审案的权利。
所以无论是对商户刑,还是对乞丐用刑,应该都是海盐知县的手尾,秦强最多是参赞罢了。”
秦强如梦方醒,感激的看了王惠迪一眼,连连点头。
“正是正是,我见商户有罢市之意,便与知县郭纲商议,郭纲见刁民可恨,便派捕快抓来吓唬一下。
谁料那乞丐出言不逊,又不肯老实交代,郭知县才命人动了大刑,一时失手罢了。”
郭纲身为知县,就是没有征税这回事儿,他也有权利随时抓人审案,乃至动刑。
就算刑罚过重,也不过是落个苛酷之名,倒也没有太大实质性的危险,最多是丢官罢了。
有这么多靠山在,随时可以帮郭纲重新上岗,搞个更好的职位,所以秦强也不怕郭纲不认账。
杨成摇头道:“秦强,分明是你主导此事,抓商人的是你,打乞丐的也是你,为何诬陷清正廉明的郭知县呢?”
秦强心神已定,冷笑道:“官府中事,岂是你乡野草民能知道的?我们谁主导此事,你如何得知?”
杨成点头道:“我当然知道。若非你主导,为何我身上会有你的亲笔承诺。
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说只要商户开门营业,你就不抓也不打了。
请问,这是不是能证明,之前对商户和乞丐连抓带打,都是你干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