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是他养的刀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我是他养的刀。但这把刀，他养了十五年，从来没让我杀过不该杀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直到那天晚上。”
沈昭宁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沈昭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已经被沈昭宁握得暖了一些，不再那么凉了。
“沈明璋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他杀人无数，但他有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？”
“不杀孩子。不杀女人。不杀沈家的人。”
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不杀沈家的人。
那她——
“你是沈家的人，”沈昭说，“我也是。他从来不让我们杀沈家的人。”
他看着沈昭宁。
“但他让我去杀你。”
沈昭宁站在那儿，心里忽然一片空白。
沈明璋。
他让她哥去杀她。
亲手杀。
亲哥哥杀亲妹妹。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。
沈昭没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他在试我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“试你？”
“对，”沈昭说，“他想看看，我知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你——”
“他知道我查过，”沈昭打断她，“那晚之后，我查了三年。查那个姑娘是谁。查她叫什么。查她住在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但他从来没拦过我。”
沈昭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沈明璋知道沈昭在查她。
知道沈昭查到了她是谁。
知道沈昭每年给她写那行字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“他故意的，”她开口，“他让你去那条巷子，让你差点杀了我，让你愧疚一辈子，让你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她想通了另一件事。
“他也在试我。”
沈昭看着她。
“试你？”
“对，”沈昭宁说，“他想看看，我知道真相之后，会怎么对你。”
她看着沈昭的眼睛。
“他让你在这地下等我。他让皇上把那块玉佩给我。他让我自己找到这儿来。他让你亲口告诉我——那天晚上你差点杀了我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他想看看，我会不会恨你。”
沈昭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但他的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你会吗？”他问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是怕听到答案。
沈昭宁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瘦得脱形的脸。
看着他那双和她很像的眼睛。
看着他那道疤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苦。
“哥，”她说，“你是我哥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。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“就因为这个，”沈昭宁说，“你是被沈明璋骗的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查了三年，查到之后恨不得杀了自己。你每年给我写一行字，写了十五年。你在这地下住了十五年，就为了有一天能见到我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。
“我恨你干什么？”
沈昭站在那儿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但他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。
很紧。
紧得像是怕她跑掉。
沈昭宁没挣开。
她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过了很久。
沈昭忽然松开手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昭宁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陆执在外头等你，”沈昭说，“他受了伤。你得回去看他。”
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陆执。
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忽然又浮现在她眼前。
“那你呢？”
沈昭笑了笑。
那笑很轻。
“我在这儿住了十五年，”他说，“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他看着那条通道。
“外头那些人，应该已经被我甩掉了。但他们还会回来。我得在这儿守着。”
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不行。一起走。”
沈昭摇了摇头。
“昭宁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很轻。
“你刚找到我。我不能让你再丢一次。”
沈昭宁的眼眶忽然酸了。
“那你也别丢。”
沈昭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暖。
“我不丢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，递给她。
是那块刻着“昭”的玉佩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的——”
“替我保管，”沈昭说，“等我出去，你再还我。”
沈昭宁攥着那块玉佩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沈昭没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等雪停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沈昭没再说话。
他转身，走进那条黑暗的通道里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。
没回头。
“昭宁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。
“嗯？”
沈昭背对着她，声音从黑暗里传来。
“那块玉佩背面，还有一行字。你自己看。”
说完，他大步往前走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沈昭宁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翻开那块玉佩。
背面确实有一行字。
很小。
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她凑近了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那行字写的是——
“吾妹昭宁，此生护你。兄昭留。”
沈昭宁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那条通道。
黑暗里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行字，还在她手心里烫着。
她攥紧那块玉佩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过那条长长的通道。
走过那扇门。
走进雪地里。
雪还在下。
比刚才小了些。
但还是很密。
一片一片，落在她肩上，落在她头发上，落在那块玉佩上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远处。
那匹马上，端王正扶着陆执。
陆执靠在端王身上，闭着眼。
他的脸色很白，白得像雪。
但他的手还攥着那把刀。
没松。
沈昭宁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，停下来。
陆执睁开眼，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沈昭宁也没说。
她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他那只攥着刀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。
凉得像冰。
但被她握住之后，忽然松了一下。
刀落在地上。
他反握住她的手。
很紧。
紧得有点疼。
沈昭宁没挣开。
她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雪落在两个人之间。
一片，一片，又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