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先生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始思索。
像是在心里权衡什么。
过了很久。
他开口了。
“超神学院、杜卡奥他们,确实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虽然我们不要求,虽然杜卡奥以及超神学院他们,并没有刻意的引导地球的文明进程与科技进度,任由其自由的发展......”
“但,他们老是用先进文明的角度,在潜移默化的引领着地球文明的......政治生态。”
“通过超级基因、永生、外星文明,暗能量驱动,星际外交之类的.....手段。”
他看着凌寒。
“向神的制度过渡。”
凌寒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我们华夏的政治手段,对他们来讲,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,早已司空见惯。”
那位先生的声音有点复杂:“但神的存在本身,对于人类,对于我们,确实是无法阻挡的诱惑。”
他顿了顿:“对于地球防务的作用,同样也不容忽视。”
他看着凌寒。
“你想要彻底取而代之?”
凌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不是取而代之。”
她说。
“而是,让地球,让宇宙本身,再也没有神权制度。”
她看着那位先生的眼睛:“再也不会有一个神高高在上,可以肆无忌惮的发动战争,屠戮无辜的生命。”
凌寒顿了顿:“而不仅仅是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地球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
安静到可以听见两个人的呼吸。
那位先生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是——某种触动。
外面葛小伦的声音又传进来:“……佩丹尼姆粒子炮,一发就能……”
那位先生突然开口:“神权,超神学院,给地球描绘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未来。”
他看着凌寒。
“那你呢?”
“你的EPF组织与雄兵连的不同之处,我知道了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未来呢?”
“你打算带领地球,奔赴怎样的未来?”
凌寒沉思。
不是装出来的沉思。
是真的在想。
想了几秒。
她开口了:“大概就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让人类不受外来的侵略。”
“可以自己守护自己。”
“可以自己遨游于星海。”
“和平建交。”
她看着那位先生。
“至于未来具体的样子,不是引领。”
“而是由人类自己去创造。”
那位先生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那……”
他刚要说什么。
凌寒打断了他:“人最伟大之处在于——”
她的声音很轻:“努力活完短短的一生。把成果,留给后代继承。”
她看着那位先生的眼睛:“未来,便永远充满希望。”
“不是吗?”
那位先生没说话。
凌寒继续说。
一连串的反问。
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。
“那所谓的永生,就算真的得到了——”
“地球,人类本身,难道不会成为第二个神权制度的土壤?”
“就和封建王朝一样?跳不出那个循环?”
“就和雄兵连一样,自称为神,超级战士?”
她看着那位先生。
“我们一向不喜欢这个概念,不是吗?”
“就和宇宙中自称为神的文明一样?”
顿了顿。
“如果,地球真的成为了新的神权文明,然后呢?再等着新的文明打着反抗神权的名义来消灭我们?消灭人类?”
“战争,死伤的,永远是无辜的百姓,不是吗??”
“百姓想要的,从来都是接地气的相知相守,而不是那偏执傲慢,高高在上,自以为是的保护,不是吗??
那位先生沉默。
很久。
很久。
久到外面的声音都停了。
葛小伦介绍完了。
三个司令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那两具庞然大物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似是明白了他的想法,他的纠结。
屋里,凌寒脸上的笑容淡下来。
彻底,冷淡下来。
真以为她是原来的凌寒??有这功夫跟你扯淡!??
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凌寒,有的是力气与手段!!
“路线之争,理念之战。”
“本就是宇宙一切灾难的源头。”
她看着那位先生:“华夏不接受神高高在上。”
“但自己要是成了神,成了神的既得利益者,同样会沉默不语。”
顿了顿。
“事情,我们EPF组织是一定会干的,目前,金古桥与亚特迪斯号已经可以实现批量生产!!“
”华夏,是我们人类的起源,是我与小伦的故乡.....”
“但,如果得不到华夏的支持——”
她停了停:“那我们,就只能是敌人了。”
她看着那位先生的眼睛。
一字一顿。
“面对敌人的最好方式就是——“消灭。物理铲除!”
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。
可落在这屋里,重得像座山。
那位先生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那位先生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。
谁也不说话。
谁也不让。
外面,风吹过废墟,带起一阵灰尘。
屋里,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然后——那位先生动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搪瓷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。
“进来!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但很稳。
门开了。
葛小伦和三个司令走进来。
他们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这两个人,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那位先生站起来。
他的腰挺得很直:“废除超神学院、雄兵连,在华夏的一切执法权与行动权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宣布一项普通的人事变动。
可这话一说出来——三个司令的脸色全变了。
葛小伦愣住了。
那位先生继续说。
“黑色长城计划,芒砀山号。巨峡号,所有工作人员、科研人员、后勤人员全部剥离工作岗位。”
“除了斗战胜佛之外,所有军方士兵,与雄兵连的战士,全部打散,等最新的人事变动。”
他顿了顿:“展开政治清算。”
“启动战时最高行动预案。”
他看着面前的几个人,目光灼灼:“以外来文明,企图利用先进科技与造神工程,阴谋颠覆华夏政权的罪名——”
他停了停:“包围巨峡号,拿下杜卡奥。”
“违者,以叛国罪,论处!”
三个司令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。
有震惊。
有犹豫。
有某种——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位先生没管他们。
他继续说:“向联合国200多个国家,发出清算函。”
“正式告知。”
话说完。
他站在那里。
看着凌寒。
眼眶突然红了。
那眼泪来得突然,又来得理所当然。
“或许——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你做的对。”
他看着凌寒。
“百姓重要啊。”
眼泪流下来。
“百姓,重要啊!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握住凌寒的手:“EPF组织,拜托了!”
凌寒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老人眼里的泪。
看着他脸上那些疲惫的皱纹。
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——那手上有老年斑,有青筋,有这三个月操劳留下的痕迹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立正。
敬礼。
“领命。”
————巨峡号。
海面上风平浪静。
阳光照在甲板上,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杜卡奥站在舷窗前,看着外面的海。
眉头微微皱着。
他在想事情。
想最近发生的那些事。
凌寒复活。
不对,不是复活,凌寒根本就没死!
蔷薇与刘闯,去EPF组织会谈收编,见到的那些东西,金古桥,亚特迪斯号,都是真的。
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,那个巨型机器人与战舰!
蔷薇回来的时候,脸色难看得要命。
说凌寒拒绝了收编。
说要收编他们。
说七天内要么归顺,要么——消灭。
........
杜卡奥当时没说话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在他看来,这是痴心妄想,他笃定凌寒不敢开战,他手里,如今未必没有一战之力!更何况,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,站在正统,站在家国大义的角度上!
凌寒若是对雄兵连开战,那便是自绝于地球......
可现在,站在这里,看着这片海,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。
不是不对。
是——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这是他杜卡奥身为战争狂人的直觉!他的直觉,一向很准!
正在这时候,门口传来卫兵的声音。
“报告!”
杜卡奥没回头。
“说。”
“伽古拉先生来了,说有事找您。”
杜卡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伽古拉?
他来找我干什么?
莫非是因为韦老七的事情??
他转过身: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伽古拉走进来。
还是那副样子。
黑色的西装,似笑非笑的邪魅表情,走路的姿势里带着某种慵懒的从容。
像是一只猫。
一只随时能变成老虎的猫。
杜卡奥看着他,没动。
“有事吗?伽古拉先生?”
他的声音很稳,很平静。
可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。
伽古拉这个人,他摸不透。
亦正亦邪。
行事不按常理。
实力——深不可测。
上次在巨峡号上对峙,杜卡奥被他几句话堵得下不来台。
那种感觉,自己的一切计划与谋划,他都一清二楚,偏偏奈何不了他,脱离掌控的感觉,杜卡奥不喜欢。
很不喜欢。
伽古拉走进来,看着他。
脸上露出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“杜将军。”
他说。
声音轻轻的。
杜卡奥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伽古拉往前走了一步。
手伸进怀里。
杜卡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往腰后摸了一下——那里有一把枪。
暗合金的。
对付普通人没问题。
对付伽古拉?
他清楚,要是伽古拉想做些什么的话,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。
伽古拉看着他的动作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。
胶囊。
透明的。
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杜卡奥盯着那个胶囊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是?”
伽古拉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他。
那个笑容还在脸上。
可眼神里——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像是某种——期待。
胶囊亮起来了。
微弱的光。
然后越来越亮。
越来越亮。
杜卡奥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。
可他没动。
因为他发现——自己动不了了。
不是被控制的那种动不了。
是——自己身体的某种本能。
某种——让他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本能。
伽古拉看着他。
缓缓地。
按下了胶囊的开关。
光芒炸开。
杜卡奥的瞳孔里,倒映出那片光。
那片光里——有什么东西。
正在成形。
空气中,一阵如同虫鸣般的,粘腻的电子颤音响起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