琪琳的房间——
凌寒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琪琳坐在床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差不多得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凌寒没动。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琪琳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她伸出手,想拍拍他的后背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无奈,有嫌弃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心疼——虽然她努力想把那点心藏起来。
“你抖了五分钟了。”
她补充道。
凌寒终于抬起头。那张脸上确实挂着泪痕,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。
但嘴角是翘着的,那种翘法——不是哭,是在笑。
“你真的觉得我烦吗?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,但那哭腔假得不能再假。
琪琳看着他,看着那张脸上假模假式的委屈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“真的。”
她说。
凌寒的表情凝固了。
他的眼睛猛然睁大,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他捂住心脏的位置,像是被人捅了一刀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转了又转,就是不掉下来。嘴唇在颤抖,颤抖得像是要说些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然后他转过身,背对着琪琳,躺下了。
身体微微颤抖。
那种颤抖看起来真的很伤心,真的很绝望,真的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哈士奇。
琪琳看着他颤抖的背影,沉默了几秒。
她想起小时候养过一条狗。那条狗每次做错事,就会用这种姿势背对着她,一副“我不要活了”的样子。
然后每次她都会心软,都会走过去摸摸它的头,说“好了好了,不怪你了”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那条狗后来老死了。她哭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现在眼前这个家伙,让她想起了那条狗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宝宝亲亲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凌寒猛地转过身。
那动作快得像是装了弹簧,脸上的泪痕还在,眼眶还红着,但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悲伤——全是得逞后的狡黠,亮得像是捡到了宝。
他扑了过来。
琪琳被他扑倒在床上,那张脸又凑了上来,在她脸上疯狂地嘬着,嘬得啧啧作响。
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落在额头上,落在眉毛上,落在鼻尖上,落在脸颊上,落在下巴上——哪里都落,就是不落嘴上。
她闭上眼睛,放弃了抵抗。
等那阵狂风暴雨终于过去,她才睁开眼。
凌寒趴在她身上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的狡黠还没散尽,但多了点别的——温柔,依恋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那张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。
“你是真的烦。”
琪琳说。
但这次她的语气不一样了。
凌寒笑了。那笑容很灿烂,灿烂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。
然后他低下头,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很轻。轻得像是蜻蜓点水。
琪琳愣了一下。
凌寒已经翻身坐起来了,盘腿坐在床上,看着她。
那表情变得正经了些,但正经里还带着点刚才残留的笑意。
“问吧。”
他说。
琪琳也坐起来,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。她看着凌寒,眼神里带着审视,带着好奇,还带着一点警惕。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你被那个饕餮的机甲巨人打散成了光粒子,然后你——”
她伸出手指,在空中画了个圈。
“变坏了?”
凌寒眨了眨眼。
“人格分裂了?”
凌寒又眨了眨眼。
“就像电影里那种?”
凌寒终于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,带着点宠溺,还有点“你终于问到点上了”的释然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
他说。
琪琳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叫差不多?”
凌寒坐直了身子,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些,但认真里还带着刚才那种孩子气。
“主意识已经睡过去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不过这里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。他是知道的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琪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那你......是什么东西?”
凌寒歪着头想了想,那个动作放在他身上,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——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歪头。
“我不是东西!!“
”我是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音:“类似于......潜意识?”
他又想了想:“凌寒阴暗面的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词:“结合体?”
琪琳盯着他,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凌寒突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羞涩,带着点讨好,还带着点“你看我多可爱”的卖萌。
“其实......人家也是个女孩子哟~”
他说。
那语气,那表情,那尾音上扬的“哟”——琪琳的鸡皮疙瘩瞬间炸了。
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手臂,使劲搓了搓,脸上的嫌弃浓得能溢出来。
她打了个寒颤,是真的打了,身体都抖了一下。
“噫——”
她拖长了声音,往后挪了挪。
凌寒看着她那个反应,笑得更开心了。他往前凑了凑,讨好地说:“放心,我是好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强调道:“大大的好人。”
琪琳看着他,看着那张脸上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那笑容来得突然,她自己都没想到。
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,一开始只是轻笑,然后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。她笑得弯下了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趴在床上直不起身。
凌寒就坐在旁边,看着她笑。
他的眼神很温柔。
等琪琳终于笑够了,她才抬起头,脸上还带着笑意,眼角还挂着泪珠。
“人格分裂的阴暗面什么的——”
她喘了口气。
“还是好人?”
她又笑了两声。
“别闹了。”
她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把那些皱褶抚平。
“我去家属区看我爸妈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:“你现在这幅状态就别去了。去跟bUg他们安排工作吧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还有那个天使——”
她的眼神变了。
变得危险。
她伸出手,做了个手势——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空气中划了一下。
阉割的动作。
凌寒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,身体一颤。
琪琳看着他的反应,满意地笑了。
那笑容明媚得很,明媚得像是沙漠里的阳光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凌寒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复杂。有宠溺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可能是庆幸,可能是后怕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骨头咔咔作响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片荒漠。阳光很好,晒得沙子泛着金光。远处有几辆车在跑,卷起长长的烟尘。
他想起琪琳刚才的笑。
想起她最后的那个手势。
想起她转身时,眼角还挂着的那滴泪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有心跳。一下,一下,很有力。
“睡吧,睡吧——”
他喃喃道。
“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然后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