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念薇听完周卿云的陈述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个逻辑她挑不出毛病。
不急着建，先占住位置。
土地是最硬的资产，拿在手里不会跑，等风来的时候它就是最大的筹码。
土地不比现金，现金会贬值，土地只会增值。
尤其是在一个即将被国家战略砸中的区域里，每一亩地都是埋在土里的金条。
“至于建设费用以及后续的一系列投入，”
周卿云说，“完全可以等到有钱以后再进行。”
“一片宏大的开发区，从国家论证到立项到规划到启动，少则一两年，多则三五年。”
“而这一段时间对我们来说，是宝贵的窗口期。”
“一两年时间，够我写完两三本长篇大作了。”
“够《白夜行》在日本卖到三百万册了。”
“够白石酒厂把新厂区投产、够方便面厂完成第一批产品的上市。”
“到时候我们的现金流和现在相比，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。”
“我们现在是在用千万级做规划，但到那时候我们可能是用的是亿在做单位……你可以自己想想。”
陈念薇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慢慢的敲击桌面。
周卿云以为她还会继续反对，但她却没有。
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我也能明白。书是你的，酒是你的，商业综合体也是你的。”
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东西能产生多大的价值。”
她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“但我还是觉得，你做得有些过于冒险。资金链压缩的太紧张了。”
“你把所有的资金都压在了扩张上，酒厂扩产、方便面厂新建、土地储备。”
“每一条线都在往外抽血，万一其中一条线出了问题，整个盘面都会受影响。”
“另外，其实我们还有一条路。如果我们手头上的钱不够。”
“我这边有关系，可以拿到银行的低息甚至免息贷款。”
“文化扶持项目、青年创业项目、涉农产业扶持，都有对口政策。”
“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，简单交流一下，以你现在的名气和声望……”
周卿云没等她说完，就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念薇，银行贷款这一块，目前我们不做考虑。”
陈念薇停住了。
“我们连普通住宅都不涉及，就是为了能让我们的企业以及未来看起来光明且干净。”
“每一分钱都来自于我们自己，来自于我的书、我的酒、我的电影、我的产品。”
“别人查账的时候，翻看到任何一页都应该是干净的。”
“每一笔进账都有对应的版权合同和销售单据，没有任何一笔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政策套利或关系贷款。”
“如果要通过关系去拿银行贷款，在创业的初期也许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。”
“借到了钱，把事办了，大家还夸你有本事。”
“但到了后期，这件事必定会被有心之人翻出来，成为攻击我们的证据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十年后，二十年后，当我们站在某个位置上。”
“有人翻开旧账，说我们当年是靠关系、靠贷款、靠政策套利起家的。”
“到时候你怎么解释？”
“你解释不了。”
“因为你确实这么做了。”
“只要拿了一分钱不在阳光下的钱，这一辈子就得站在它的阴影之下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是感觉自己说的有些过分。
“我们应该从开头就要定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基调。”
“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，也是对你们的承诺。”
“我们需要的不仅是金钱，更是社会的地位和声望。”
“是未来每一个人在说起我们、听到我们的时候，不会说我们为富不仁，而是会默默地竖起大拇指。”
“说我们是有社会责任心的商人。”
“是会成为更高层赞许的对象，不是因为我们有关系，有能力。”
“是因为我们从第一天起就经得起所有人的审视。”
陈念薇听着，脸上的表情渐渐的舒张开。
她明白周卿云的意思。
同时也懂的他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最艰辛的路。
不单单是因为他自己。
同时也是在为她们的未来考虑、
因为相比于生意上的污点。
也许，她们才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挫折和困难。
陈念薇看着周卿云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心家的狂热，也没有赌徒的侥幸。
有的是一种连她这个从小耳濡目染权力游戏的人都少见的东西。
是敬畏。
是他对风评有履薄临深的自觉，对名声有近乎偏执的珍视。
不是伪君子的那种瞻前顾后，是一个真正想要走很远很远的人才会给自己定下的规矩。
一个人如果只打算走五年，他可以不在乎名声。
如果他打算走一辈子，甚至打算让子孙后代都走这条路。
那他从第一个脚印开始就必须是干净。
他要的不是富，是贵。
是干净地富，是堂堂正正地贵。
然后她才明白，他刚才说的那个商业综合体之所以全部自持不做商品房。
不是因为不想赚快钱，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有理由把他的名字和“炒高房价”挂在一起。
哪怕这个理由是不合理的，哪怕“商业综合体带动的区域房价上涨”和“直接开发商品房牟利”是两码事。
他连这点嫌疑都不想沾。
这个人要的根本不是钱，钱只是他的工具。
工具可以磨损，可以替换，但用工具的人必须清白。
他要的是走到一个没有人能再拿任何东西威胁他的地方。
无论对方亮出什么底牌，他的档案都是白的，他的账本都是干净的。
他的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放大镜下的审查。
“好。”
陈念薇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。
“没有银行贷款。干净起步。”
陈念薇又看了看周卿云用酒水在桌面上画的蓝图。
虽然水渍已经消失。
但那份希望，却已牢牢的刻画在她的心里。
“你想过这个商业综合体要是真的建成了，里面都要放进什么具体的东西吗。”
“我对你说的购物、吃饭、看电影都放进同一栋楼里这个想法，想了很久，但这真的可行吗？又或者真的有那么多商家愿意掏出真金白银入驻进来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