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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7章 姜清雪:陛下,徐姐姐真的怀孕了吗

    晨光从偏殿出来,沿着长廊往毓秀宫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晨光已经铺满了整座皇城,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,宫墙上的枯藤被镀上一层暖意。

    他的步伐不疾不徐,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,衣摆扫过青石板的边缘,带起细微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云鸾跟在他身后三步处,深蓝色的劲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,她的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扫过每一道可能藏人的檐角,每一扇黑洞洞的窗。

    毓秀宫的门半敞着。

    门前那几株腊梅的花瓣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朵在晨风中微微颤动,像舍不得离开枝头的、最后一批蝶。

    姜清雪站在殿内,面朝殿门。

    她已经站了很久,从听见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开始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,又松开,再收紧,再松开。

    她的心跳很快,快得连呼吸都有些急促。

    她在等他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,不知道他来之后会说什么、做什么,不知道昨夜她做的事——他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她必须等他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。

    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槛上,晨光从他身后照入,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

    他的脸隐在阴影中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那嘴角微微勾着的弧度,和那双在暗处微微发亮的眼眸。

    姜清雪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膝盖砸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    那疼痛从膝盖蔓延上来,像一根针从骨头缝里穿过去,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
    她跪好,低下头,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。

    长发从肩头滑落,铺散在金砖上,乌黑的发丝间露出两只耳朵,白得像纸。

    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很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秦牧迈步走进殿内。

    月白色的衣摆从她散落的长发上拂过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

    他没有叫她起来。

    他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去,走过那张紫檀木的长案,走过那架雕花的屏风,走到窗边那张软榻前,坐下。

    他靠在软榻上,一手支颐,姿态慵懒。

    晨光从窗外洒入,照在他脸上,将那张俊朗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昨天见到他了?”

    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    姜清雪跪在地上,面朝他的方向。

    她没有抬头,目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,落在那双沾了晨露的靴子上,落在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金砖上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她说。“见到了。”

    秦牧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,那动作很随意,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。

    “朕昨天没有去。”

    他说,声音依旧很轻,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你跟我说一说,你们都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姜清雪跪在那里,听见这句话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

    那暖意从心底最深处升起来,像北境冬日里冻了太久的手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,那温度从指尖渗进去,沿着血脉一路蔓延,蔓延到手腕,到手臂,到肩膀,到心脏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。

    她当然知道他没去。

    她昨夜回来的时候,赵清雪告诉她他在柳红烟那里。

    她没有多想,也不敢多想。

    可此刻,他亲口说——朕昨天没有去。

    你跟我说一说。

    他在告诉她,他信任她。

    他不需要派人去听,不需要从别人口中得知,不需要用任何手段去验证她说的每一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
    他直接来问她,让她亲口告诉他。

    这信任太重了。

    重到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,重到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重到她不得不咬住下唇,把那泪意逼回去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

    她跪在地上,面朝他的方向,把昨夜在巷子里与徐龙象的对话,一句一句地说给他听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很稳,像一条冬天的河,冰层下是暗流,可冰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平静的、透明的、可以望到底的光。

    “他问属下,是不是知道他要来。属下说是。属下告诉他,在看到柳姐姐被带入皇宫后,就猜到了他可能会来。属下告诉他,属下想了个办法提前出来,在那里等他。”

    秦牧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,又继续敲。

    “他问属下徐姐姐怀孕的事。属下告诉他是王太医说的,不会有错。他问属下那昏君知不知道,属下说不知道。他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“他说那就好,只要姐姐把孩子打掉,就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秦牧的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他问属下——”姜清雪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被风推着,悠悠地转了一个圈,“有没有怀孕。”

    秦牧的手指停了。

    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那安静很短,短得像一滴墨落入深潭,只晕开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
    然后他的手指又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属下问他,想不想让属下怀他的孩子。他说当然不希望,他说他要娶属下,他说他和属下会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姜清雪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一丝颤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像在念一本书,像在背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奏折,像在说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事。

    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每说一个字,心中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分。

    不是疼,是凉。

    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也捂不热的凉。

    “属下告诉他,属下没有怀孕。他说那就好。属下告诉他,要让徐姐姐把孩子打掉,绝对不能留下。他同意了。他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说,这种事不好让属下亲口说,他写了一封信。”

    姜清雪从袖中取出那封信。

    那白布已经被她叠得整整齐齐,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,边角压得很平,没有一丝褶皱。

    血迹已经干透了,从暗红色变成了褐色,像一朵一朵开在雪地里的、快要枯萎的花。

    她双手捧着那封信,举过头顶,低下头,额头触地。

    秦牧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从她手中接过那封信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触到她指尖的一瞬,她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——温热的,带着薄茧的触感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那颤抖很轻,轻得像蝶翼的一次扇动,然后她感觉到他收回了手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空了。

    秦牧展开那封信。

    白布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暗红色的,有的地方血多了,洇开来,糊成一团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遍,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将那封信重新折好,收进袖中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姜清雪跪在地上,低着头,“这封信,要交给徐凤华吗?”

    秦牧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暂时先不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    “这封信是一根稻草。到了关键时刻,可以压死骆驼。但是现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还不是时候。”

    姜清雪跪在那里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说的那几个字——稻草。

    骆驼。

    不是时候。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她明白他在说什么了。

    现在还不是徐凤华最绝望的时候。

    她还有希望,还有念想,还有支撑她在这深宫中活下去的那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口气是什么,姜清雪不知道。

    也许是徐龙象,也许是北境,也许是她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。

    可无论那口气是什么,它还在。

    只要它还在,徐凤华就不会倒。

    可如果有一天,那口气泄了——如果有一天,她发现她一直等的、一直信的、一直为之忍辱负重的那个人,要她亲手杀死她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——那封信,就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到那时,她不会再帮北境了。

    她连自己都帮不了了。

    姜清雪的脊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。

    那凉意从尾椎骨开始,沿着脊椎一路蔓延,蔓延到后脑勺,蔓延到太阳穴,让她整个人都像被扔进了冰窖。

    她跪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眼前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金砖,看着那片光一寸一寸地移动。

    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。

    她不敢想下去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秦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轻,带着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姜清雪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她缓缓站起身,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酸痛,让她踉跄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扶住身旁的桌沿,稳住身形,垂手而立,目光低垂,落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。

    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晨光从窗外洒入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站着,一道坐着,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姜清雪抿了抿唇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秦牧。

    那双清冷的眼眸中,此刻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光。

    不是敬畏,不是恐惧,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的、带着几分忐忑的、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渴望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犹豫,一丝迟疑。

    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,再张开,再合上。

    那话在她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,终于挤了出来,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。

    “徐姐姐——真的怀孕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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