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龙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沙哑的,发颤的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近乎卑微的试探。
姜清雪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?”
徐龙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落在她小腹上,又飞快地移开。
他的嘴唇张开,又合上,再张开,再合上。
这一段话在他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,终于挤了出来,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。
“你——你怀孕了吗?”
姜清雪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、红得像冻伤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那小心翼翼的、近乎卑微的表情。
她忽然想笑。
她真的想笑。
他在怕。
怕她也怀了那个人的孩子,怕她也像姐姐一样,被那块肉拴住,再也回不去。
姜清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那弧度很浅,很淡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不是笑,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、复杂到极致的东西。
“你想让我怀他的孩子吗?”她问。
声音很轻,很柔,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,被风推着,悠悠地转了一个圈。
徐龙象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,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,没想到她会用这种目光看着他。
淡淡的,远远的,像隔着一层怎么都戳不破的纱。
“当然不希望。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急切得变了调。
“我还要娶你。我们——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姜清雪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那张苍白的、消瘦的脸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我没有怀孕。”她说。
徐龙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。
他的肩膀松了下来,那刚刚绷紧的弦,又松了几分。
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,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,露出底下那一小片干爽的地面。
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姜清雪看着他嘴角那抹如释重负的弧度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夜风拂过,扬起她鬓角的碎发。
“好了,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淡淡的、疏离的平静,“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。我要回去了。”
徐龙象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清雪——”
“你务必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姐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依旧很轻,很稳。
“就说——一定要让她把这个孩子打掉。绝对不能留下。”
徐龙象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,看着她眼中那平静的、没有一丝波澜的光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你放心,我会的。”
姜清雪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这种话,我不想亲口跟她说。你还是自己写一封信吧,我代为转交。”
徐龙象微微一怔。
他看着姜清雪,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,看着她嘴角那抹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的、淡淡的弧度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这样也好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短刀,割下一截衣袍的内衬。
那布是白色的,上等的丝绸,在北境时姐姐亲手替他缝的。
他半跪在地上,将布铺在膝上,咬破指尖,用血在那块白布上一笔一划地写。
姐。见信如晤。
弟已知你身怀六甲之事。
此子不可留。
那昏君暴虐无道,徐家与他不共戴天。
你若生下此子,便是徐家的仇人之子,叫弟如何自处?叫徐家列祖列宗如何瞑目?
姐,你一向最明事理。
弟求你了。
打掉这个孩子。
等弟大业已成,接你出宫,你还是北境最骄傲的徐凤华。
弟龙象泣血顿首。
他写完了。
那白布上密密麻麻的,全是暗红色的字迹,有的地方血多了,洇开来,糊成一团,像一朵一朵开在雪地里的、触目惊心的花。
他将那布折好,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双手捧着,递到姜清雪面前。
姜清雪接过那封信。
她把信收入袖中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清雪!”
徐龙象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,沙哑的,急切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你帮我试探一下赵清雪。她——到底还想不想和北境联盟?”
姜清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的背对着他,月光照在她身上,将那身月白色的衣裙照得近乎透明。
他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微微侧了一下头,像在听风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。这件事,我已经在做了。”
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,很轻,很淡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幔,听不真切。
徐龙象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姜清雪没有再说话。
她迈步,朝那扇朱红色的宫门走去。
月白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曳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的步伐很稳,不疾不徐,像她这个人,从始至终都是这样。
淡淡的,远远的。
“清雪!”
她的脚步没有停。
“我——我还没抱你呢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个孩子在跟母亲讨一个承诺,明知道不会得到,还是忍不住要说。
她的身影在宫门口顿了一下。
那停顿极短,短得像一滴墨落入深潭,只晕开一圈极细的涟漪,随即被更深的、更暗的夜色吞没。
然后她迈步,跨过门槛,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。
徐龙象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空荡荡的宫门。
他的手还抬着,保持着那个想要拥抱的姿势。
月光照在他手上,将那几根沾着血痕的手指照得格外清晰。
他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收回去,攥成一个拳,又松开。
墨鸦从阴影中走出来。
他的步伐很轻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他的目光从那扇宫门上收回来,落在徐龙象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他方才一直在看。
看姜清雪从巷子口走出来,站在月光下,不近不远,刚好三步。
看她说话的语气、表情、姿态,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,每一句话都像是排练过的。
看她说“徐姐姐怀孕了”时,眼中那淡淡的、近乎平静的光。
看她接过那封信时,指尖没有一丝颤抖。
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可他说不上来。
她的话没有问题,她的表情没有问题,她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问题。
可就是太没有问题。
像一面被擦拭了太多次的铜镜,亮得晃眼,却照不出任何东西。
他的嘴唇微微张开。
那两个“殿下”已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。
可他看见徐龙象的脸。
那张苍白的、消瘦的脸上,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像一盏灯,明明灭灭地烧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。
墨鸦的嘴又闭上了。
他退后一步,重新隐入那片更深的暗处。
也许是他想错了。
也许姜姑娘真的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,所以才冒险出宫。
也许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,每一个表情都是发自内心的。
也许是他多疑了。
他只是一个暗探,只负责保护殿下的安全。
那些儿女情长的事,他不懂,也不该管。
徐龙象站在墙根下,望着那扇空荡荡的宫门,站了很久。
久到月光又从云层后移了一寸,久到巷子里的风停了又起,起了又停,久到他指尖的血都干了,结成一层薄薄的、暗红色的痂。
“走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咱们赶紧回去。”
他转过身,朝巷子另一端走去。
步伐很快,很急,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瘦长的,扭曲的,像一棵被风吹折了脊背的树,摇摇晃晃地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墨鸦跟在他身后,无声无息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巷子里空了。
月光从云层后倾泻下来,将青石板照得发白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起几片枯叶,在墙根下打了个旋儿,又落回原处。
那扇朱红色的宫门紧闭着,门环上没有一丝晃动,仿佛方才那一切。
都只是一场梦。
只有墙根下那一小片被踩碎的枯叶,和青石板上几点已经干涸的、暗红色的血迹,证明着,有人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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