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返回自己的墓室,盘腿而坐。
方才那一战,表面看似轻而易举,实则暗藏无尽凶险。
阴煞无影无形,寻常攻击对它全然无效,若不是清明瞳勘破其核心所在,此刻他恐怕已沦为那团雾气的一部分。
沈墨开始复盘起来。
阴脉之中,死气纯净且浓郁,实乃修炼的绝佳之地。
然而,那些阴煞却是致命的阻碍。
若要进去修炼,就必须找到应对之法。
沈墨首先想到了《守墓札记》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。
他翻到中间部分,查找关于阴煞的记载。
沈家历代守墓人中,不乏有人探索过阴脉。
册子上果然有几处提及此事:
“丙寅年三月初七,夜探阴脉。遇白雾聚而成形,无目无口,噬人神魂。寻常术法难伤,唯以刺其核心,方可破之。——第七十二代守墓人记”
“核心隐于雾气深处,目力难辨。余试以死气共鸣之法,循其波动寻之,三试乃中。——第八十九代守墓人补注”
沈墨看着这两段话,陷入了沉思。
“死气共鸣之法?这是...”。
这四个字,乍一看简单至极,可实际操作起来,那难度可太大了。
阴煞本就是死气的聚合之体,要在它翻涌如涛的雾气中,感知到核心的细微波动,无异于在狂风暴雨中分辨一片落叶的飘荡轨迹。
可目前看来,这又唯一有用的方法。
沈墨合上册子,低头深思。
他回忆起方才在阴脉中的那一战。
清明瞳所见,阴煞由无数死气丝线交织而成,核心处有一道幽光闪烁。
当他的死气刺入核心时,整个雾气结构瞬间崩塌。
关键在于,如何在攻击前就锁定其中的位置?
沈墨抬起右手。
指尖涌出一缕死气,在空气中蜿蜒游动。
他尝试着将意识附着其上,让死气成为感知的延伸。
这是控气法门的高阶运用。
腐骨境圆满后,他对死气的掌控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,九股死气可分可合,运用自如。
但让死气成为“眼睛”,却又是另一码事儿。
死气本身并无灵智,它只是能量的载体。
要让死气具备感知能力,需要将自身的一缕意识分离出去,附着其上,才有可能。
沈墨小心翼翼地从心神中剥离出一丝意念。
那感觉宛如从一匹绸缎上轻轻抽出一根丝线般难。
沈墨就好像一位细心的工匠,引导这丝意念,融入指尖的死气之中。
起初几次都失败了。
意念与死气相斥,宛如水火不容,难以交融。
死气本能地排斥外来之物,即便这“外来之物”来自沈墨自身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渐渐浮现的急躁之感。
他放缓自身节奏,让意念如细雨般慢慢浸润死气,不求强行融合,而是寻找二者之间的平衡点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还是失败不断,但沈墨在这一次次尝试中也发现了关键所在。
只因每一次尝试后,意念与死气之间的排斥,都在逐渐减弱。
它们开始彼此相互适应,宛如两块原本格格不入的榫卯,在无数次的反复磨合中,执着地寻找着恰到好处的咬合角度。
如此过了三个时辰。
终于,在历经无数次不知疲倦的尝试后,意念与死气之间,产生了十分微妙的共鸣。
那一刻,沈墨终于通过那缕死气感知到了。
自己的墓室之中,石壁的纹理、空气中飘浮的尘埃,甚至远处坟包散发的微弱死气。
感知范围虽然有限,但清晰感却远超想象。
死气成了他延伸的一种感官。
好比眼睛与鼻子。
沈墨心下大稳,却并未就此停下。
他将这缕融合了意念的死气收回体内,重新分离出一丝新的意念,开始进行第二缕死气的融合练习。
他要做到同时操控多股死气进行感知,才能在阴煞扑来时或者未来碰到其他玩意儿的时候,从不同角度锁定其核心。
这无疑是一项需要耐心的功夫。
接下来的数日,沈墨几乎未曾出过墓室。
虽然失败是常态,成功是偶尔的奖赏。
但他并不心浮气躁,而是一点一点地推进,如同匠人雕琢玉器。
已达到自己认为的最好效果。
五天后,他已能同时让三缕死气成为感知延伸。
七天后,这个数字增加到五缕。
当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后,到了第十天夜里,沈墨再次来到阴脉入口处。
来到那个巨石缝隙旁,沈墨运转体内死气,将其注入符文之中。
那缝隙立刻开启,沈墨重新踏入通道。
这一次,沈墨十分小心,步伐也十分沉稳。
通道两侧,尸气结晶散发着幽微而神秘的光芒,那浓郁的死气宛如黏稠至极的墨汁,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着。
沈墨同时释放出五缕融合了自身意念的死气,它们宛如灵动的触须,朝着前方悠悠延伸而去。
他的感知范围,拓展至五丈方圆之地。
他能够敏锐地察觉到死气流向那细微至极的变化。
这种感知与清明瞳截然不同,它更近似于一种本能的直觉,是死气与死气之间产生的微妙共鸣。
行至通道尽头,一座地下洞穴映入眼帘。
阴河悠悠流淌着,那白色的液体散发着彻骨的寒意,似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冻结。
洞穴顶部,钟乳石结晶如倒悬的利剑般垂落而下,闪烁着森冷的光。
沈墨停在通道口,五缕死气仿若游蛇一般,缓缓探入洞穴之中,在空气中悠然自在地游弋着。他静静地等待着。
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,阴河中央的雾气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。
一团白雾自河面升腾而起,不断地扭曲变幻着,阴煞苏醒了!
沈墨稳如泰山,五缕死气同时朝着那阴煞飘去。
而后静静地悬浮于阴煞周围,仿若五只眼睛,仔细地观察着阴煞的每一丝流动。
阴煞似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,雾气翻涌如沸,朝着沈墨所在的方向狂暴扑来。
其速如电,眨眼间便横跨三丈,带起一阵破空之声。
沈墨依旧岿然不动。
在五缕死气的感知下,阴煞不再是混沌的一团。
他能够看到这团雾气内部的结构。
比上一次更加清楚,那点幽光若隐若现。
就是那个位置!
沈墨抬手,体内涌出。
这一次,他没有分散攻击。
九股死气在身前拧成一股,凝聚成一道尖锐的气锥。
阴煞扑到身前丈许之处。
沈墨眼神一凛,气锥如闪电般爆射而出。
循着死气感知锁定的方位,径直刺向那点幽光。
气锥没入雾气的刹那,阴煞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,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。
雾气剧烈翻涌,如被投入巨石的沸水般炸开,无数死气丝线寸寸崩断,幽光闪烁数下,终是黯然熄灭。
雾气逐渐消散,融入了周围的死气之中。
整个过程,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。
沈墨收回了死气,他没有丝毫停留,立刻走进了洞穴。
沈墨挑选了一处离河岸稍远的石台,盘膝坐下。
五缕死气依旧逸散在外,仿若一层警戒之网,将他周身三丈的范围尽数笼罩。
若有阴煞靠近,他能够第一时间感知到。
做完这些,沈墨才真正开始进行修炼。
他闭上双眼,运转《尸解经》腐骨篇的法门。
阴脉里的死气精纯似浆,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,沿着骨骼表面悠悠渗入体内。
沈墨引导死气,率先滋养体内那些尚未完全玉化的细小骨骼。
如同指骨、趾骨、肋骨等。
修炼之道,最忌讳根基不稳。
他虽已达到腐骨境圆满,但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,玉化程度仍存在不同差异之处。
脊椎、四肢大骨玉色莹润,而一些细小骨骼却还差些火候。
沈墨耐心地打磨着自身。
死气一丝丝渗入,骨质在发生着改变。
那种感觉既非疼痛,亦非舒泰,而是一种蔓延的充实感,恰似干涸的土地被雨水浸润。
时间慢慢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墨感觉到指骨传来轻微的震颤。
他内视自身,只见十指末端骨骼泛起温润的玉色,与手掌骨骼浑然一体。
细小骨骼的玉化,也完成了。
他继续引导死气,这一次,目标是心窍。
腐骨境圆满之后,心窍处已然积蓄了一小股精纯的死气,仿若一汪幽潭般平静无波。
沈墨没有急于冲击它,而是让外来的死气包裹心窍,如同暖玉温养,让内外死气逐渐交融。
这是为冲击生境做准备。
生肌境需要以精纯的外力冲击心窍,引导死气反哺血肉。
冲击之前,需让心窍与周身死气达成共鸣,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外力,减少反噬的风险。
沈墨修炼得十分小心且慎重。
他宛如一位精雕细琢的玉匠,不贪求速度之快,只求每一分用到实处。
死气在心窍周围萦绕,最终交融无间,浑然一体。
如此修炼了数十日。
墓室中没有日月之分,阴脉中更没有昼夜之别。
沈墨全凭体内死气的流转次数来计时,每运转三十六周天,便算作一日。
就这样,他在这阴脉之地修炼了数十日。
开始时他还得放出死气警戒四周,防备那些阴煞。
随着时日推移,他渐渐摸透了阴煞现身的规律。
这些毫无意识的死气团,约莫十二个时辰便会凝聚一次,每次不过两三团,大多自河心涌出。
摸清了规律,应对起来就从容多了。
沈墨将警戒范围收缩至身周一丈,把剩下的心力尽数倾注于修炼之中。
他那些细小骨头,十日前就彻底骨化了。
如今,他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,皆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。
此乃腐骨境大成之象。
但沈墨没有停下。
如今,只差一个契机,便可引动死气反哺血肉,冲击生肌之境。
可沈墨清楚,这个契机不在阴脉之中。
欲达生肌之境,需以极阴之地的精纯阴气或天材地宝为引,强行冲开心窍。
阴脉死气虽纯,然终究缺了那份“外力”之锐气。
若在此处强行冲关,成功的把握并不是很大。
何况……
沈墨睁开双眸。
左眼的清明瞳于黑暗之中泛起淡淡金芒,视线穿透浓郁死气,直抵洞穴深处。
阴河悠悠流淌,河面白雾如浪翻涌,偶尔有阴煞聚而又散。
这地方虽好,终究只是修炼的地方。
他要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,要帮阿青解开锁魂咒,要向那些仇家讨债。
这些事,困在乱葬岗是办不成的。
既然如此,那是不是应该...离开这儿了呢?
沈墨起身而立,全身上下死气弥漫。
他看了这地下洞穴一眼,转身往通道走去。
通道内的死气依旧浓稠,不过对于此刻的沈墨而言,已不再具有什么压迫之感。
巨石的缝隙缓缓开启。
外面的天光透了进来,竟有些刺目。
沈墨微微眯起双眼,适应了片刻之后才举步走了出去。
再度回到乱葬岗,竟感觉恍如隔世一般。
天色灰蒙一片,难以分辨究竟是清晨还是傍晚。
沈墨感受着体内充盈的死气,心中已有了盘算。
腐骨境彻底圆满之后,他本就能够在夜间视物如同白昼。
如今在阴脉修炼了几十日,目力更是精进了不少,即便在这种灰蒙的天色之下,也能看清百丈之外。
听力也有所恢复。
虽说不像活人那般敏锐,但已然能够听见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响,还有远处野狗刨土的窸窣动静。
这些皆是修为提升所带来的变化。
沈墨没有耽搁,直接去了周伯的墓室。
来到那座熟悉的墓室,沈墨推门而入。
周伯正坐在石桌旁,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来,在沈墨身上打量了片刻。
突然脸色一顿,随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。
“不错,不错。”
沈墨拱手行礼道:“晚辈找到了此地阴脉,并在里面修炼了几十日,今日方才出来。”
周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说道:“坐。”
沈墨依言坐下。
周伯盯着他看了许久,才开口问道:“腐骨境圆满了?”
“是。”
“根基打扎实,不愧是沈家血脉,比我当年要强。我在你这个年纪时,还在为控气三股而发愁。”
周伯突然问道:“今日你一出关就来找我,是打算离开了吗?”
沈墨微微一愣,随即点头道:“正是。乱葬岗的修炼已到瓶颈,晚辈打算走出乱葬岗,一边修炼一边查明当年之事。”
周伯并未流露出意外之色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。
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。
“京城……那是活人聚居之地。”
他抬起眼,望向沈墨,说道:“你可知道,京城有镇魔司的存在?寻常妖邪鬼物,根本无法进入。你现在可算不上是活人,在他们眼中,你可就是邪祟!”
沈墨眉头微微皱起。
周伯接着说道:“你身为尸修,但在他们眼中,与妖邪并无二致。倘若贸然闯入,只怕...”
“那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周伯说得干脆,“等你修到第二重,生肌境圆满。到了那时,你外表和活人差别不是那么大后,混在人群里没人认得出。能瞒过镇魔司的阵法,方能平安进京。”
第二重圆满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