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临走前把军报送到我帐里,便是让我盯着营中的动向。周昶一旦过了碎石滩进了大漠,再想抓就难如登天。到时候将军回来问起,你我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林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。
“宁姑娘,你这张嘴可真是厉害。”
“我派人去追,但我要给将军传个信,这事不能瞒着他。”
“自然。”
宁栀将舆图上碎石滩附近的几条小路指给林辉看。
“周昶在东卫所多年,对这一带地形很熟。正路他不敢走,一定会绕道走这几条猎户常用的野径。你的人沿着这几条路分头搜索,发现行踪后不要打草惊蛇,先围后抓。”
林辉认真记下,朝宁栀抱了个拳。
“行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,不多时营中便响起了集结的号角声。
采薇从帐外探进头来,满脸紧张。
“小姐,外面好多兵在集合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,进来把帘子放下。”
宁栀坐回案前,将舆图重新折好收起。
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太密,从白石岭到落星谷,从葫芦口到燕子矶,再到如今的周昶潜逃。
每一步她都走在刀尖上,一脚踏错便是万劫不复。
但她不能停。
她爹的冤屈,宁家的血仇,还有那些被流放岭南的兄弟手足都在等着她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卫琢终于回来了。
宁栀听到营门口的马蹄声,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卫琢骑着那匹黑马,身后跟着一队亲兵。
翻身下马时动作比平日迟缓了些,左臂上的绷带也渗出一团暗色的血迹。
宁栀皱了皱眉,但没有迎上去。
她知道卫琢不喜欢这种做派。
果然没过多久,亲兵便来传话,让她去中军大帐。
待她过去的时候,帐内灯火已经点上了。
卫琢坐在案后换着左臂上的绷带,军医弓着腰在旁边伺候。
宁栀进帐后站在下首,没有出声。
卫琢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。
“林辉派人追周昶,是你的主意?”
“是。”
宁栀没有否认。
“军报上说周昶昨夜出营北上,我判断他是往南梁方向逃窜,便请林副将派了一队轻骑去追。”
卫琢抬起头看她,目光沉沉。
“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。”
宁栀垂下眼帘,做出请罪的姿态,“罪奴越俎代庖,请将军责罚。”
卫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军医将最后一道绷带缠好退了出去。
“不用罚。”
他将袖口放下来,遮住手臂上的伤处。
“你做得对。我到东卫所的时候,周昶的营帐已经空了。他的亲随说他前夜接到一封信后便带了两个随从出营,说是去北面巡视烽火台。”
“那封信呢?”
“烧了。只剩下一点残灰。”
卫琢将一个小布包扔到桌上。
宁栀上前打开,里面是几小片烧焦的纸灰和一枚铜制的鱼符。
鱼符上刻着南梁的文字。
“这是从周昶营帐暗格里搜出来的。”
“他不仅通敌,而且身上还有南梁人给的信物。这种鱼符在南梁军中是用来接头传信的。”
宁栀拿起鱼符端详了一下,翻到背面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。
是一只衔环的苍鹰。
“这是拓跋隼亲卫营的标识。”
宁栀的声音也沉了下来,“看来周昶不是普通的内应,他是拓跋隼直接掌控的暗棋。”
卫琢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。
“东卫所一共有三百驻兵,其中至少有四五十人是周昶的亲信。我已经将这些人全部扣押,东卫所暂时由我的人接管。”
“将军处置得当。”
宁栀将鱼符放回桌上。
“但周昶跑了,活口没拿到,这条线暂时就断了。”
卫琢沉吟了一瞬,“所以林辉那边必须追上他。”
没多久,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地冲进帐中,单膝跪地。“报!林副将在碎石滩以北三十里咬住周昶踪迹!”斥候单膝跪地,喘声急促,“可周昶并未北上大漠,而是一头扎进了黑风岭!”
卫琢眸色骤沉:“黑风岭?”
“正是!那片山岭林深崖险、沟壑纵横,到处都是断崖陷阱,极易迷路!林副将怕中埋伏,不敢贸然深入,特命小人回来请示!”
宁栀立刻上前,目光落定沙盘上那片标记为险地的山峦,心下也是一紧:“他不是误入,是刻意逃进黑风岭。周昶在东卫所多年,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,他知道黑风岭易守难攻,想借密林断崖甩开追兵!”
卫琢冷声道:“黑风岭只有一条主路,三面悬崖,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“他就是赌我们不敢深追!”
宁栀接过话茬儿,“一旦让他彻底钻进密林深处再想把人搜出来,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,届时夜长梦多,极易生变。”
听罢,卫琢抓起佩剑便起身:“点二十亲卫,随我进山。”
宁栀拦在他身前,“我爹手记里详细记载过黑风岭的路径,哪里有断崖、哪里是死路、哪里能绕行,我一清二楚。让我去带路吧,应该能最快追上他。”
卫琢垂眸看她,火光映亮她眼底的笃定,没有半分惧色。
“你也要去?”
“我只辨路、不参战,绝不拖累大家。”宁栀垂首应声。
他略一沉吟,终是颔首:“走,一起。”
夜色如墨,铁骑疾驰。
一个时辰后,一行人抵达黑风岭入口。
“弃马进山。”
宁栀翻身而下,指着密林深处,“主路崎岖,两侧全是流沙陷阱,我们贴着左侧岩壁走,最安全,也最快。”
卫琢则是示意亲卫噤声,长剑出鞘,紧随她身后踏入漆黑山林。
山林漆黑,草木湿滑,风穿林叶发出呜咽声响。
宁栀手持火折子,脚步稳而轻快,凭着记忆精准避开一处处险地,每一步都走得极有把握。
“将军,再往前两百丈,就是岭内唯一的隘口。”
她压低声音,“过了隘口,便是连绵断崖,周昶只要往前跑,必定会被堵死在绝路之上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隐约传来急促脚步声与喘息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