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木深吸一口气,胸腔之中浊气尽散,原本因前两项测试而略显浮躁的心绪,此刻尽数沉淀下来。
他抬眼望向眼前蜿蜒而上、直插云雾深处的石阶,目光澄澈而坚定,没有半分迟疑与退缩,毅然决然地抬步踏上了那布满磨砺的石阶之路,开启了第三项关乎毅力的终极测试。
这条试炼石阶绝非寻常通路,石阶陡峭嶙峋、凹凸不平,每一步都需稳扎稳打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石阶两侧更是悬崖峭壁、险境环生,云雾缭绕之下难辨崖底深浅,稍有不慎踏空失稳,便会失足坠落,身陷万劫不复之地。
其凶险之态,足以让人心生怯意,却也是检验毅力最严苛的试金石。
前行不过半日,极致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席卷了许木的全身。双腿仿若被灌入千斤铅块,沉重得难以抬起,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不断滚落,浸透了衣衫,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,每一次抬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
当初立于山脚下远眺时,这条石阶小径看似不过短短一段,可真正置身其上、步步攀登时,才惊觉它仿佛延伸至天地尽头,无边无际的漫长与枯燥,一点点蚕食着心神,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滋生出绝望的情绪,仿佛这攀登之路永无止境。
在许木身前,尚有十几名身形健壮、根基远超常人的少年,即便体魄强悍如他们,此刻也皆是气喘吁吁、面色涨红,步履沉重地缓缓向上挪动。
自测试开始至今,即便人人都已濒临极限,却依旧无人轻言放弃,都在咬牙与自身的疲惫、心底的绝望做着抗争。
许木紧咬牙关,死死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前行。他心中无比清楚,这是他破局的最后一次机会,是他抓住机缘、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。
父母那饱含期盼与信任的眼神,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,成为支撑他坚持下去的执念,让他即便身心俱疲,也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就在此时,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惊呼,打破了石阶上压抑的寂静。一名少年脚下陡然一颤,不慎踩空了石阶缝隙,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朝着一侧的悬崖急速坠落,惊恐至极的尖叫响彻山间,久久回荡。
“我放弃!救命!”绝望的哭喊刺破长空,所有正在攀登的少年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,不约而同地俯身向下望去。
只见一道凌厉乌光骤然闪现,一名菩提教弟子如同鬼魅般从隐匿之处掠出,精准地抓住了身处半空、不断下坠的少年,身形轻旋,便稳稳落回了山脚下,将放弃者安全送离试炼之路。
许木面色微微发白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,心中没有半分动摇,反而更加谨慎地稳住身形,一步一步继续向上攀爬。
许木早已分不清,前方那些一同登山的同伴究竟有多少撑不住坠落,又有多少咬牙退去。他什么都不去想,心中只牢牢刻着一个念头——自己绝不能放弃。
双脚早已被石阶磨破,血泡层层叠叠,一受力便是钻心刺骨的疼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到后来,他几乎再也站不起来,只能双膝跪地,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石面,凭着一股疯劲,一寸一寸向上攀爬。
衣衫被碎石划破,肌肤渗出血迹,混着汗水黏在身上,又冷又疼,可他依旧不肯松手。
就在这时,一道苍老而怅然的叹息,自云雾缭绕的峰顶缓缓飘下,轻得像风,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尽的惋惜。
“稚子心坚,奈何大道无情,徒劳,徒劳罢了……”
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,身形轻飘飘落在石阶上,足尖点地,如踏流云,在一个个苦苦支撑的少年身旁飞速掠过,脸上满是感慨。许多少年见他这般仙姿,心中又是敬畏又是绝望,不少人当场便泄了气。
中年人一路下行,路过许木身边时,脚步忽然一顿。
眼前这少年,是他一路所见之人里,最狼狈、最不起眼的一个。
浑身鲜血淋漓,衣袍早被血与汗浸透,膝盖、脚趾血肉模糊,早已不是在走,而是用双手死死扒着石阶,硬生生往上挪。
中年人心中微震,轻声开口:“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可许木此刻神志已近模糊,耳边嗡嗡作响,周身只剩剧痛与疲惫。他眼里、心里、魂里,只有眼前这条看不到头的石阶。中年人的问话,他半点也没有听见。
中年人凝视着他那双死死盯着前路、毫不动摇的眼睛,沉默片刻,眼中渐渐露出动容之色。他轻轻抬手,按在许木头顶,随即缓缓收回,摇头自语:
“毅力绝佳,心性可嘉……可惜资质太过普通,无缘,无缘啊。”
他深深看了一眼仍在拼命攀爬的许木,不再多言,身影一晃,继续朝着石阶下方走去。
而许木,依旧未曾抬头,双手染血,一步一痕,向着那遥不可及的峰顶,固执地爬着。
第二夜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山风如刀,刮在身上刺骨生寒。
许木早已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,双手早已血肉模糊,指甲缝里嵌满碎石与血污,每一次抓握,都有新的鲜血从伤口溢出。
他爬过的石阶上,一道暗红刺目的血迹蜿蜒而上,在冰冷的石面上拖出长长一道痕迹,像是一条不甘认命的血线,倔强地向着山顶延伸。
他早已看不清周遭景物,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,和心脏疯狂跳动的轰鸣。意识早已涣散,眼前阵阵发黑,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,也不知道还剩下多远,支撑他不曾松手、不曾倒下的,早已不是肉体,而是那一缕死死不肯消散的意念——爬上却,一定要爬上去。
气息微弱到了极致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,身体早已到了弥留之际,全凭一股执念,在这绝望的石阶上,一寸寸挣扎前行。
不知熬到了何时,天边终于撕开一道微光,第三天的日出,缓缓破开云层,洒下第一缕金光。
就在那一瞬间,许木涣散的视线里,终于隐约捕捉到了石阶的尽头。那近在咫尺的山顶,仿佛就在眼前,只要再撑片刻,便能触及。
他心中刚燃起一丝微茫,一道冰冷无情、如同九天雷鸣般的声音,骤然从山顶炸响,狠狠砸在每一个还在挣扎的少年心头:
“时间已到!只有三人合格,其余……尽数失败!”
一句话,判了所有人的生死。
许木僵在原地,那一丝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,瞬间被彻底浇灭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发出一声低沉而悲凉的惨笑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身子猛地一歪,再也支撑不住,重重倒在染满自己血迹的石阶上,双眼一闭,彻底陷入无边的昏迷。
山顶之上,三天前主持天资测试的黑衣中年人负手而立,衣袍无风自动,神情冷冽如冰。他目光落在石阶上昏迷的许木身上,那少年距离山顶,已然不足十丈。
只差十丈,便是新生。
可在中年人眼中,没有同情,没有惋惜,只有一片漠然无情。规则便是规则,天资不足,毅力再强,也不过是徒劳。
不多时,数名菩提教弟子身形迅捷,从山顶快步而下。
他们面无表情,将沿途所有仍在坚持、却已力竭昏迷的少年一一扶起,抬向山顶,统一喂下疗伤续命的丹药,只是那丹药仅能保命,却挽不回他们失败的命运。
“师兄,此次参与毅力测试者共三十九人。中途放弃者二十五人,确定合格者三人,除此之外,尚有十一人,撑至最后一刻方才力竭昏迷。”
一名面容清冷的女弟子上前躬身禀报,声音不带半分波澜。
她当年也曾亲身经历过这般残酷的试炼,靠着自幼习武打下的底子,在毅力一关勉强合格,才得以成为菩提教记名弟子。近十年日夜苦修,拼尽全力,至今仍未能踏入真正内门弟子之列,她比谁都清楚,这道门,有多难进。
黑衣中年人神色依旧冰冷,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地上横陈、昏迷不醒的十一名少年,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冰:
“合格三人,带去杂务处,安排日后杂役事宜。中途放弃的二十五人,送回各自家族。至于这撑到最后的十一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淡淡开口,宣判了这群少年另一种未知的命运:
“待他们苏醒后,统一送往剑灵阁。看看其中是否有人,能与剑灵产生机缘。若是无缘……依旧,送归各自家族。”
话音落下,中年人再不多看地上少年一眼,仿佛这些拼尽一切的孩子,不过是路边尘埃。他袍袖一拂,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顶云雾之中。
测试至此,彻底落幕。
一众少年或清醒、或昏迷,陆续被菩提教弟子遣送下山。
负责送许木返回许氏家族的,正是当初带他们离开家族的那位张姓青年。
而在他身旁,还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许青与许文浩。
两人望着担架上浑身是血、昏迷不醒的许木,神色复杂,一言不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