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迟雪此时却淡淡地开了口。
“应国公一脉,祖上虽立过大功封了爵位,但他们家族世代沉迷于商贾之术。在大梁,士农工商等级森严,他们这种行径向来被那些自诩清高的簪缨世家和豪门望族所排挤,空有个国公的虚名罢了。”
徐文进一拍大腿,满眼都是对嫂子的崇拜。
“嫂子英明!一眼就看穿了本质!不瞒大哥,应国公府里有个孙子叫严渝,那是跟小弟我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铁哥们。这小子以前确实是个斗鸡走狗、不学无术的混不吝,但最近不知怎么突然转了性子,死活想找个正经差事干干。”
徐文进眼巴巴地盯着徐斌,搓着双手。
“小弟寻思着,大哥你手头那个拍卖行如今正是招兵买马、急缺人手的时候。要不……大哥您大发慈悲,赏他个跑腿打杂的活计历练历练?”
徐斌听完这番唾沫横飞的举荐,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。
徐文进眼底的光芒瞬间熄灭,垂下了脑袋。
他这辈子头一回对正经事燃起一腔热血,被大哥这么拒绝,难免沮丧道。
“也是,严渝那小子名声太臭,既然大哥看不上他,小弟回去便回绝了他这份痴心妄想。”
徐斌轻笑出声。
“你想哪儿去了,人家好歹是堂堂国公爷的嫡亲孙子,就算是个空头爵位,我怎么好意思让这等金枝玉叶来给我端茶倒水打杂?再者,那拍卖行……也开不了几天了。”
此言一出,车厢内瞬间安静。
徐文进满脸都写着惊悚与不可置信。
他毕生头一次想好好跟着大哥干番事业,这怎么还没大展拳脚,场子就要塌了?
“关……关掉?大哥,你莫不是在寻小弟开心?那可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啊!”
徐斌并未立刻作答,只是慢条斯理地抚平衣摆上的褶皱。
“过两日,我打算把报社给办起来。这玩意儿一时半刻跟你解释不清,但绝对是个颠覆京城的大买卖。你爹是当朝礼部尚书,这报社一旦开张,免不了有诸多需要跟文官集团打点交涉的繁杂事宜,借你爹的名头能省去不少麻烦。所以这副社长的位子,我已经提名填了你的名字。”
“报社?”
林迟雪清冷的眸光微微闪动,这个透着几分古怪的新奇词汇在她舌尖转了一圈。
她那原本平静如水的内心再次泛起涟漪,这个看似烂泥扶不上墙的赘婿夫君,脑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鬼点子。
徐文进则是彻底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懵了,那张精于算计的脸涨得通红,激动得连舌头都在打结。
“副……副社长?大哥!你让我当这什么副社长,是不是太小材大用了?我这几斤几两,哪能担得起这么大的名头!”
徐斌身子前倾,抬起手拍在徐文进的肩头。
“别妄自菲薄,之前你在徐家成天跟我互不对付的时候,那层出不穷的心眼和手段,我也看得一清二楚。如今只要把这份机灵劲儿用在正道上,这副社长的差事,你干正合适。”
被曾经的死对头、如今的参天大树这般夸赞,徐文进老脸一热,羞愧与感动交织在心头。
他一拍胸脯,斩钉截铁地表起忠心。
“大哥!你这翻云覆雨的手段,小弟我是彻底服了!你放心,这年头要是还有谁敢不开眼跟你作对,那绝对是脑子被门挤了,不好使!”
徐斌爽朗一笑,随即将话题拉了回来。
“至于你那个铁哥们严渝,既然是商贾之家出身,耳濡目染之下,手里的门路和渠道绝对不少。你回去给他递个话,让他过两日直接来寻我,高低给他安排个销售总监的位子坐坐。”
销售总监?
徐文进地点着头,满口答应下来。
虽然完全听不懂这又是哪门子的新奇官衔,但他心里的好奇心早已疯长,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严渝面前显摆一番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皇宫大内,太极殿。
大殿内华灯璀璨,亮如白昼。
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,衣香鬓影间,大梁的王公贵族、朝廷重臣皆已按品阶落座,觥筹交错,好一派皇家夜宴的鼎盛气象。
高居凤座之上的皇后一袭明黄凤袍,雍容华贵。
她那双凌厉的凤目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,最终停留在左侧首排那两个空荡荡的坐席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“怎么还不见林大将军和小徐诗仙的身影?”
侍立在侧的老嬷嬷闻言,立刻恭顺地弯下腰,压低了嗓音。
“娘娘息怒,老奴这就亲自去宫门处寻一寻他们。”
皇后轻轻放下手中的金樽,护甲敲击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,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“他俩今日可是本宫特意请来的贵客。若是他们不在,这满殿的莺莺燕燕看着便觉得心烦,这家宴倒不如直接撤了痛快。”
殿内离得近的几个贵妇听闻此言,皆是倒吸一口凉气,暗自心惊。
那林迟雪也就罢了,毕竟是战功赫赫的将门虎女,可那徐家的私生子赘婿究竟是施了什么通天的迷魂药,竟能让一国之母给出如此惊人的评价。
片刻后,殿外陡然传来太监尖细绵长的高唱声。
“忠国公府林大将军——小徐诗仙——礼部尚书徐公子——到!”
殿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。
无数道夹杂着探究、嫉妒与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。
徐斌与一身素雅却难掩绝代风华的林迟雪并肩踏入大殿,神色自若。
徐文进则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,努力挺直了腰板,享受着这辈子都未曾体会过的万众瞩目。
三人刚步入殿内,还没来得及上前行礼,徐文进眼角的余光便瞥见角落的席位处有些异动。
一个身穿锦缎长袍、高高瘦瘦的公子哥正拼命把身子缩在矮桌后,冲着他疯狂招手。
徐文进赶紧凑过去寒暄几句,没想到徐斌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。
“这位就是严公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