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抚完水儿,林芝堂的目光陡然转向一旁的林迟雪。
“雪儿,你且老实回答我。”
老国公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你和徐斌和离的这桩事,五皇子那个城府极深的狐狸肯定早就收到风声了。他一直对你手里的兵权虎视眈眈,今晚这宴席,他必定会借题发挥,甚至极有可能直接恳请皇后娘娘赐婚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紧紧盯着孙女的眼睛。
“你们今夜搞出这份和离书,究竟是为了麻痹皇室的假动作,还是你们另有脱身的后招?”
林迟雪迎上祖父探究的目光,绝美的面容上没有波澜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阿爷多虑了。”
“和离之事,千真万确。我与他,从此刻起,再无半点瓜葛。”
这番话一出,林芝堂急得直拍大腿,刚要发作,一旁的林宝芝却抢先一步开了口。
“糊涂!”
林宝芝疾步走到林迟雪面前,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林迟雪的额头,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。
“雪儿啊雪儿,你平日里排兵布阵精明得很,怎么一到这终身大事上就成了榆木脑袋?”
她回想起那个看似玩世不恭,实则算无遗策的年轻背影,眼底满是赞赏。
“你以为徐斌真的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赘婿?他平时看着放荡不羁、嘴上不饶人,可今夜我深陷侯府绝境,刀都架在脖子上了,若不是他挺身而出、步步为营,我哪还有命站在这里教训你!”
林宝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。
“这孩子心思缜密,遇事杀伐果断,是个难得的爷们。”
林芝堂的白眉拧成了一个死结,锐利的目光在孙女脸上刮过。
老国公叹息着问道。
“雪儿,别跟你爷爷打马虎眼。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?这和离书,究竟当不当真!”
林迟雪紧了紧拳头,绝美的面容上陡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倔强。
“当真。”
“因为我这辈子,非他不嫁!”
林芝堂愣住了,举在半空的手僵滞不动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愕然。
“他?”
老国公掏了掏耳朵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“哪个他?你莫不是真看上了五皇子那个一肚子坏水的笑面虎?”
林迟雪迎着满堂震惊的目光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。
“徐斌。”
所有人全都僵硬在原地。
林宝芝目瞪口呆,林迟逸和钱氏更是惊讶到失神。
另一边。
徐斌重金购置的三进大宅内,朱漆大门沉甸甸地合拢。
徐斌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院落阴影处便快步涌出几条魁梧的汉子。
领头的一人身材虎背熊腰,额角一道狰狞的刀疤,正是徐斌花重金反水来的护院头子,刘二庄。
刘二庄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,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神态透着十成十的恭敬。
“老爷,您交代我查账的事儿,弟兄们都已经摸排清楚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,指头在上面重重叩了两下。
“秦如玉姑娘亡故的夫君,当年确实留下了大把的家底。那些眼皮子浅的亲戚像饿狼一样瓜分了个干净。这两天我们动了点硬手段,讨回来几个铺面和庄子。可有些个老顽固,实在有难度,躺在地上撒泼打滚,非说我们要逼死人命。”
徐斌嘴角一挑。
“撒泼打滚?”
他弹了弹袖口沾染的夜露,漫不经心地理着衣襟。
“既然好声好气不管用,那就给他们上点强度。”
刘二庄挠了挠那颗寸草不生的大脑袋,一脸的憨直与迷茫。
“上强度?老爷,您的意思是……直接敲断他们几条腿?”
徐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折扇在刘二庄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。
“动不动就打断腿,你当咱们是城外的土匪山大王呢?咱们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。”
他凑近半分,压低声音,眼底闪烁着狡黠。
“下三滥。”
此时,相距十数里外的丞相府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书房内,罗勉端坐在酸枝木大案后,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将他的身形大半遮掩,狼毫笔在宣纸上游走。
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笔尖的游龙走蛇。
门外老管家的声音夹杂着掩饰不住的颤抖。
“相爷……长公主殿下来了。”
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,瞬间毁了一整张写满策论的奏折。
罗勉握笔的手背青筋暴起,眼底闪过极其隐秘的慌乱与紧张。
他闭上眼,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。
再睁眼时,他已恢复了当朝宰辅的波澜不惊。
“请殿下进来。”
房门被缓缓推开,环佩叮当的清脆声直刺罗勉的耳膜。
但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下,只是将废掉的奏折揉成一团,重新铺开一张白纸。
“微臣公务缠身,诸多琐事需要连夜批阅,还请长公主殿下见谅,恕微臣不能起身相迎。”
梁蕊珏穿着一袭华贵的暗金长裙,步履摇曳地走到书案旁。
她将手里端着的白玉瓷碗轻轻搁在砚台边,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这个曾与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。
“你啊,还是跟年轻时一模一样,为了这大梁的江山这么拼命。”
她放柔了语调,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那些血淋淋的撕扯与算计。
“这是我特意在府里守着火候,为你熬了三个时辰的参汤,赶紧趁热喝了吧。”
罗勉手中笔锋一顿。
“长公主深夜造访,若有要事请直言。微臣是个粗人,受不起殿下这套虚头巴脑的把戏。”
梁蕊珏涂着蔻丹的指甲陷入掌心。
“你先喝了这汤,喝了我再说。”
罗勉索性将狼毫笔掷在笔架上,身子后仰,目光直视前方,就是不看她。
“微臣不渴。”
“罗勉。”
梁蕊珏咬着牙。
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是不是还在恨我?”
罗勉闻言,竟然发出一声极为讽刺的轻笑。
“长公主多虑了。微臣这条命,这身官服,都是给皇家打工的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恨与不恨,对一个臣子来说,根本无足轻重。”
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、软硬不吃的冷漠模样,梁蕊珏积压在胸口的火气一下窜了上来。
温情脉脉的伪装被瞬间撕碎。
“好,好一个无足轻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