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陵陵前,松柏敛声,清风骤停。
随着朱允炆、黄子澄、吴言信三人公开认罪,颠覆朝野的逆谋铁案彻底落地,全场人心已然尽数归燕。
时机已然成熟。
林川跨步出列,立于百官之前,身姿挺拔,面朝祭台之上的朱棣,朗声开口,声震钟山陵场:
“殿下!太祖高皇帝生前亲颁遗命,传位于殿下,承继大明社稷!”
“朱允炆悖逆天道、罔顾祖恩,暗行弑祖、矫诏篡立,乱我朝堂法度,启南北战祸,致使兵戈连年、万民流离、山河疲敝。”
“如今元凶当庭认罪,逆党首恶尽数伏法,社稷阴霾扫清,天下人心归正。”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宗庙不可久虚,臣恳请殿下俯顺太祖遗命、顺应天下民心,早正大位,安宗庙、慰先帝英灵,抚四海、定万民基业!”
话音落地,余音绕林。
百官还未反应,曹国公李景隆已经一步跨出。
这位打仗不太行、识时务却极快的国公爷,今日发挥稳定,没有半点迟疑,直接屈膝跪下,拜伏在地。
“臣李景隆,恳请殿下早登大宝,君临天下!”
李景隆一跪,勋贵们立刻跟上。
开国勋臣之后,最懂什么叫风向。
现在风已经不是吹向燕王了,而是整座钟山都在往燕王那边倒。
谁还站着,谁就是不懂事。
紧接着,东西两列文武百官、开国勋贵、在京诸臣,尽数屈膝跪地。
数百人齐齐俯首,山呼拜见,声浪叠加,震彻陵谷:
“恳请殿下早登大宝,君临天下!”
层层叠叠的呼喊汇聚一处,气势磅礴,打破了孝陵的肃穆沉寂。
朱棣立在祭台之前,冕服加身、威仪赫赫。
他缓缓环视全场跪拜的文武群臣,眼底狂喜翻涌,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,很快又被他压住,不露半分轻浮。
林川看在眼里,心里默默评价:还行,表情管理及格,若是嘴角再往上翘半寸,史官就该写“王色甚喜”了。
朱棣余光扫过阶下伏地不敢抬头的朱允炆。
昔日的九五之尊,如今连看四叔一眼的胆子都没有。
朱棣收回目光,又抬头望向太祖神主牌位,双手拱起,眼眶微红,垂泪沉声:
“孤起兵靖难,初衷只为拨乱反正、扫清逆谋,承先帝遗志、护大明江山。”
“如今天命归于此地,人心尽归于孤,孤自当扛起社稷重任,不负先帝、不负万民。众卿平身。”
不同于历朝篡位者的三辞三让、反复演戏。
今日朱棣名正言顺,是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帝位,乃顺位承统,无需虚与委蛇、刻意推辞。
既然如此,又何必像那些名分存疑的人一样,反复推辞,演得满朝尴尬?
一辞一受,足够了!
礼法有了。
体面也有了。
剩下的,就是坐上去。
百官齐声道:“谢殿下!”
众人纷纷起身。
文臣多半低眉敛目,心里盘算新朝格局。
武将却藏不住喜色,神色振奋。
尤其是两侧列阵的燕军武将,个个眉眼大喜、意气风发,比朱棣本人还要激动。
他们跟着燕王从北平打到京师,出生入死、浴血靖难,今日终得功成,主公登顶,他们这群从龙旧部,自此便是新朝勋贵、开国功臣,前程似锦。
唯独朱允炆始终死死伏在地面,脊背僵硬、身躯颤抖,头颅深埋,不敢抬头看先帝灵位,不敢看满朝旧臣,更不敢看意气风发的朱棣。
数年帝王荣光,一朝尽数崩塌,只剩满身骂名、无尽屈辱。
大典既定,大局落锤。
朱棣迈步走下祭台,越过一众百官,径直走向被甲士严加看管的方孝孺身前。
此时的方孝孺衣袍沾尘,发丝略乱,神色凛然,哪怕身陷囹圄、身不由己,依旧端着天下文宗的气度,无半分怯弱。
朱棣目视方孝孺,语气平和,带着几分惜才之意:
“方先生乃当世大儒、士林领袖,文采冠绝天下,孤即将登基承统,昭告天下的即位诏书,纵观朝野,唯先生执笔,方能镇服人心、正统传世。”
这话给足了脸面。
方孝孺身居翰林侍讲学士、又是御前经筵讲官,最紧要的是,他还有建文朝特设的文学博士头衔。
这一头衔专为当世顶级大儒量身设立,掌天下经学传承、朝堂礼制规范、士林文风导向,是大明文人的最高殊荣。
朝野上下,无人敢质疑方孝孺的地位,是公认的儒道领袖、天下文宗,门生遍布天下,声望冠绝士林。
朱棣想要坐稳大统,收服天下士人、堵住朝野非议、完善法统传承,一份由天下文宗亲笔起草的即位诏书,是最好的定心丸。
这也是朱棣放下身段、礼贤下士的根本原因。
林川站在旁边,心里很清楚。
朱棣这是在给方孝孺递台阶,而且是金台阶。
只要方孝孺点头,不但能保命,还能保全家族,甚至能继续以文宗身份立于新朝,名留青史。
换作寻常人,此时就该顺势跪了。
面子有了,里子有了,命也有了,还要什么自行车?
可惜,方孝孺不是寻常人,其心志如铁,丝毫不为所动。
他一生恪守儒道忠义,信奉君以礼待臣、臣以忠事君。
朱允炆对他知遇之恩、破格提拔、言听计从,恩重如山,在他心中,忠臣不事二主,烈女不更二夫,道义气节,重于生死、重于家族。
面对朱棣的招揽,方孝孺想都没想,直接摇头拒绝:“恕难从命!”
其态度决绝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好好的招安大局,当场被怼得死死的。
朱棣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,怒意渐生,耐着性子的惜才之心彻底耗尽,语气转冷:
“你昔日辅佐逆孙,主导削藩之策,离间皇室骨肉、搅动天下战乱,桩桩件件皆是重罪!”
“如今孤不计前嫌、予你生路、赐你功名,你却执意不从,真当孤不敢诛你九族?”
此话一出,孝陵前的气氛瞬间凝住。
九族。
这两个字,在任何朝代都是杀气最重的词。
不是杀你一人,而是把你身后的亲族、姻亲、同宗,一并杀了!
林川心头猛地一跳。
来了,经典名场面还是来了!
他现在的身份是方孝孺的表弟,妥妥的同族亲属。
一旦九族连坐,他必然牵连其中。
虽说自己功劳滔天、地位超然,大概率无事,但架不住这位表哥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儒,硬要殉道拉人垫背。
为了避免事态失控,林川连忙上前低声提醒:“表兄!殿下顺位承统、天命在身,此乃大势所趋!切莫执迷不悟、自误前程,更勿连累族人!”
他这话已经暗示得极其明显:保命要紧,别作死,更别拉着亲戚一起死,尤其别带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