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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5章 拜谒孝陵,当众认罪

    次日,钟山孝陵。

    千株松柏参天蔽日,常年清风穿林,自带肃穆苍凉之气。

    太祖神主牌位设于陵前祭台,香烛青烟袅袅,本是天下最尊崇的宗庙圣地。

    此刻却被燕军精锐甲士层层合围,戈甲映日,肃杀之气压过了陵寝的肃穆。

    别说刺客,便是一只野兔想从草里蹿过去,也得先被盘问祖宗三代。

    吉时已至,礼乐奏响。

    朱棣身着亲王冕服,冠带整齐、威仪赫赫,率文武百官缓步入陵,依礼而立,预备行君臣父子大礼。

    朱允炆紧随其后,一身素色常服,无冠无佩、黯淡无光,失尽帝王威仪,形同囚虏。

    诏狱之中的黄子澄、吴言信也被押解至此。

    二人枷锁缠身、衣衫破败、血迹斑驳,受尽酷刑,狼狈不堪,被甲士押在侧方,等候当庭认罪佐证。

    除却已经归降、站队新朝的官员,建文一朝那些死忠旧臣,也被强行带了过来。

    方孝孺、黄观、练子宁等核心旧臣,原本誓死不愿赴陵、不肯承认燕王正统,闭门拒命。

    然后锦衣卫上门,强行拖拽而出,押往孝陵现场。

    读书人讲气节,锦衣卫讲效率,双方各有所长,只是今日明显后者更管用。

    香烛排开,青烟上升。

    礼官低声传令,鸿胪寺官员来回奔走,安排百官站位。

    远处林道里,方孝孺的怒骂声最响。

    “乱臣贼子!”

    “尔等助纣为虐,欺君罔上!”

    “我方孝孺纵死,也绝不承认燕藩逆贼!”

    声音穿过松林,响得很远。

    林川转头看去,只见方孝孺被两名锦衣卫架着双臂,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过来。

    他身上衣袍沾了尘,发丝也乱了,鞋履在山道上擦出泥痕,整个人一边挣扎,一边怒骂,满脸悲愤。

    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,一身傲骨,宁死不屈。

    偏偏还是个重度洁癖患者,最厌污秽,最恶狼狈,平日里衣冠有一点不整,都能让他皱眉半日。

    如今被人架着拖进林间,对方孝孺来说,不亚于酷刑,浑身不适感爆棚,面容扭曲,满心煎熬,却依旧不肯低头,怒骂不止。

    锦衣卫唯恐他当众冲撞王驾、扰乱祭陵大典,任凭他怒骂挣扎,死死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林川见此情形,上前抬手示意。

    两名锦衣卫见状,立刻松手退至两侧。

    方孝孺踉跄一步,勉强站稳。

    林川缓步走到他面前,二人相对而立。

    按名义说,方孝孺还算他的表兄。

    当年若非方孝孺举荐,自己也未必能出任北平布政使,更不可能顺势扎根北地,借燕藩起势。

    这份恩情,是真的。

    可如今立场相悖,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朝堂就是这样,昨日举荐你的人,今日未必与你同路。

    方孝孺勉强站稳,目光死死盯住林川,满眼悲愤痛恨,厉声痛斥:

    “林川!枉我昔日倾力举荐,信你才干、予你前程!你却不思忠君,反而依附藩王、助逆犯上,倾覆朝廷、坏我大明正统!你良心何安?!”

    周围百官听见这话,纷纷低头,离他远远的。

    方孝孺这张嘴,如今就是火把,谁靠近,谁被燎。

    林川神色平静,不恼不怒,语气淡然:“你毕生效忠的,并非大明正统,乃是弑祖篡逆的乱臣贼子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先帝英灵在上,罪君在此,你且静心听之,看你效忠数年的明君,究竟是何等模样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冷哼一声,扭过头去。

    他不愿与林川争。

    或者说,他不屑争。

    在他心里,朱允炆就是太祖钦定的皇帝,是大明正统,是君。

    朱棣起兵,便是逆。

    林川助朱棣,便是奸!

    这套道理,方孝孺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
    想凭三两句话让他改变,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林川也不急,今日不是来与方孝孺辩经的。

    事实摆在眼前,比任何口舌都硬。

    鼓声沉沉,钟声入林。

    大典正式开启,百官依礼列位。

    朱棣移步祭台,立于太祖神位之前,躬身行三跪九叩的最高大礼。

    四周百官也跟着跪拜。

    山间松柏摇动,青烟在祭台前盘旋。

    朱棣望着太祖神位,含泪哭诉:“父皇在上,儿臣朱棣,今日来迟了。”

    “父皇崩前,曾下诏召儿臣回京,欲传大宝,儿臣日夜兼程,盼见父皇最后一面,却被允炆矫诏阻拦,逼儿臣归藩,不得入京!”

    朱棣说到此处,声音里带上几分哽意。

    这哽意有几分真,有几分是给百官看的,林川不好判断,主要是朱老四演技太强了,自己与之相比就是个新兵蛋子。

    朱棣抹了抹泪水,又道:“父皇驾崩未久,逆孙听信奸佞,大行削藩,罗织诸王罪名,离间骨肉、屠戮宗亲。”

    “致使天下动荡、南北兵戈四起,生灵涂炭、社稷不安!”

    “儿臣起兵靖难,非为一己权位,只为扫清逆谋、匡扶祖业、安定天下!”

    一番哭诉陈情,有理有据、情真意切,听得在场百官心绪动荡,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动容之色。

    朱棣哭诉完过往,话锋陡然一转,眼神凌厉,转头抬手一指,直直落在朱允炆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!上前,当众认罪!”

    一瞬间,数千道目光齐齐落向朱允炆。

    万众瞩目之下,朱允炆身躯微颤,双腿发软,久久垂首低头,不敢抬头直视祖父神位,不敢面对先帝英灵。

    在朱棣的凌厉施压、两侧甲士的无声催促之下,他再也撑不住,缓缓屈膝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罪臣朱允炆,今日于太祖神位之前,向先帝英灵,向宗室百官,陈述罪过。”

    朱允炆低着头,声音干涩,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,继续念出早已备好的认罪文书。

    “罪臣心怀异谋,暗谋太祖。”

    “篡改遗诏,矫诏篡位。”

    “违背祖训,祸乱江山。”

    “削藩逼宗,离间骨肉。”

    “致使兵戈四起,社稷动荡,百姓受苦.......”

    他全程垂着头,面色惨白,不敢看先帝灵位,也不敢看昔日追随自己的文武旧臣。

    数年帝王尊荣、九五威严,今日在太祖陵前,彻底碎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朱允炆此刻满心只剩一个念头,快快认罪、速速了结,早日润到海外,远离这片让自己颜面尽失、满心屈辱的故土,从此隐姓埋名,开启新的人生。

    林川立于旁侧,缓缓松了一口长气。

    从朱允炆亲口认罪的这一刻起,一切尘埃落定。

    他亲手撕碎了自己的帝王正统,从名正言顺的大明建文帝,彻底沦为弑祖篡逆、祸乱社稷的千古罪人。

    陵前陷入短暂死寂,唯有山风穿林、松柏簌簌,青烟袅袅浮动,像是连太祖英灵都在看这场大戏。

    见堂堂九五至尊当众认罪,终于有人炸了。

    方孝孺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倾尽毕生心血辅佐、以性命守护的明君圣主,竟当众自污、自认篡逆,亲手断送了建文朝的正统名分!

    这比杀了他还狠。

    杀人不过头点地。

    可朱允炆这一认,等于是把方孝孺坚守的君臣道义,当众摔在地上,又踩了两脚。

    方孝孺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青白交加,震惊、痛心、悲愤、绝望,种种情绪撞在一起,几乎把他整个人撕开。

    短暂失神过后,方孝孺不顾两侧甲士阻拦,奋力跨步出列,对着跪地的朱允炆痛心疾首,嘶声呼喊:“陛下!不可啊!”

    “天下皆知你是太祖正统储君!今日奈何屈从威逼、自毁名节?”

    “你这一认,寒尽天下士林之心,断尽社稷正统之望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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