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昭出了宅子,骑马便往皇城南门校场赶。
天色这时才微微泛青,东方还没见亮,北风一阵阵刮来,吹在人脸上,像小刀子刮肉。
王昭一路策马,鼻尖都被冻得发红,等赶到校场时,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。
南门校场空旷,风一过,卷起满地尘土。
那风扑面打来,呛得人脸都发僵,四周旗杆立着,旗子在风里啪啦作响,远远看去,倒真有几分肃杀味道。
只不过这肃杀里混着年节寒气,总显得不那么讨喜。
王昭翻身下马,连口气都顾不上喘,便开始召集当值士卒。
两千多名府军卫士兵,被他一股脑赶到校场列队,一个个穿着棉甲,缩着脖子,脸上写满了不情愿。
有人是从值房里被叫出来的,有人是刚从炕头上爬起来的,还有人嘴里连口热汤都没沾上,便被拉来吹冷风。
私底下,抱怨声很快就冒了出来。
“这叫什么事,大过年的,天都没亮,连口热饭都不让吃。”
“谁说不是,我婆娘一早还煮了汤饼,才端上桌,愣是没顾上吃一口。”
“检阅什么守卫,年初一还能有贼人打进皇城不成?”
“闭嘴吧你,小点声,嫌脖子太结实了?”
“若被指挥使听见,有你好受的。”
嘴上虽在抱怨,可声音都压得低,没人真敢闹。
洪武朝当兵,最要紧的一条,就是别嘴贱,上头真要治你,不会跟你讲第二遍。
于是两千多人便只能老老实实站着,缩着肩,跺着脚,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往外冒。
队伍倒是排开了,可精神头实在差,一个个脸发黄,唇发白,眼睛都困得发直。
大年初一谁不想在家陪爹娘老婆孩子,吃口热饭,喝口热汤?偏偏被拖来这里站桩。
王昭站在高台上,听着下面的抱怨,却充耳不闻。
他心里清楚,这次来南门校场检阅的,是燕王世子朱高炽。
燕王朱棣战功赫赫,常年驻守北平,对军队要求极严,向来铁面无私。
虎父无犬子,燕王世子想来也是精通武略,治军严格。
万一士兵们吃饭的时候,世子突然来了,看到这乱糟糟的样子,再怪罪下来,自己这个指挥使,轻则挨罚,重则丢官,可不能冒这个险。
于是,王昭下令,所有人原地待命,不准擅自离开,必须等世子检阅完毕,才能去吃早饭。
士兵们虽有不满,却也只能服从命令,一个个冻得牙齿打颤,眼巴巴地望着校场入口,盼着世子能快点来,快点检阅完毕,好去吃口热饭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王昭立刻挺直腰板,高声下令:“全体都有,列队!”
士兵们连忙打起精神,整理盔甲,列队站好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马蹄声停在校场入口,一道身影骑着马,缓缓走了进来。
王昭等人抬眼望去,瞬间愣住了,脸上的严肃,瞬间变成了错愕。
只见马背上坐着一个大胖子,身形圆滚滚的,穿着一身世子龙袍,连骑马都显得有些费劲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哪里有半分燕王府的铁血气场?
怎么看,都和他们先前想的“燕王府世子”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王昭脑子里当时只冒出一个念头:这就是燕王世子朱高炽?
这模样,跟“虎父无犬子”那句话,好像不大沾边啊!
若不是那身龙袍摆在那里,旁人见了,怕还以为是哪家富贵员外郎清早出来遛马。
王昭等人愣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,连忙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:“属下等,参见燕王世子!世子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朱高炽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,动作有些笨拙,却依旧带着世子的气度。
他摆了摆手,声音温和:“都起来吧。”
“谢世子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起身之后,不少人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他身上瞄。
心里都在犯嘀咕。
怎么这么胖?
传闻里没说啊!
燕王府在北平跟北元狠狠干仗,怎么养出这么个世子来?这要放战场上,怕不是还没抡起刀,先把坐骑压够呛。
当然,这些话只敢在肚子里转。
借他们十个胆,也没人敢真说出来。
朱高炽倒像没察觉这些目光似的,先没急着检阅,而是抬眼往队伍里扫了一圈。
见他们个个面色苍白,嘴唇发紫,冻得瑟瑟发抖,眉头微微皱起,开口问道:“你们来这么早?都吃过早饭了吗?”
王昭连忙上前,躬身答道:“回世子,属下等早早前来,等候世子检阅,尚未用餐。”
朱高炽一听,先是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会是这样。
随即笑了起来,语气带着几分责备:“大过年的,又是这般寒天,怎能不吃饭便来站着?”
说完,一抬手,直接道:“都散了吧,先去吃饭,吃饱了,暖和了,再回来检阅。”
话音一落,全场先是一静。
接着,王昭傻了。
底下士兵也傻了。
好些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,不是来检阅么?怎么一句没查,先让吃饭去了?这路数,跟他们想的差得也太远了。
王昭回过神后,连忙上前半步,小心翼翼道:“世子,陛下有旨,命您检阅皇城守卫,此事事关重大,还是不要耽搁的好,以免陛下怪罪。”
朱高炽摆了摆手,神色从容:“陛下的旨意,只是让我来检阅,并没有限定时间,士兵们饿着肚子,冻得瑟瑟发抖,怎么能好好列队?吃饱了饭,才有力气,检阅起来,也能看出真实的样子,这有何不妥?”
王昭还想再劝,但见朱高炽神色从容,不似玩笑,也知再劝无益,只得躬身应道:“属下遵世子令!”
说完,他转身高声喝道:“全体解散!速去用饭!两刻钟后,校场重新集结!”
这一声下去,底下士兵先是怔了怔,随即爆出一片压都压不住的喜色。
“谢世子!”
“谢指挥使!”
两千多人像是一下活了过来,先前那股子死气沉沉瞬间没了。
有人撒腿便往伙房跑,有人一边跑一边搓手,还有人咧着嘴,乐得像白捡了年节赏银。
不多时,伙房那边便升起热气。
饭菜香跟着飘出来,顺着风,一阵阵往校场这边送。
那味儿一传来,连王昭都觉得肚子里有点空。
他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军士一个个欢天喜地地散去,心里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。
原本以为,燕王世子会和燕王一样,铁面无私,严苛至极,没想到,竟是如此体恤下属,仁厚温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