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出了乾清宫,沿着宫道往东宫回。
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奉天门侧门,东角楼下。
檐下站着一人,穿着官袍,早早便等在那儿了。
一见朱允炆过来,黄子澄立刻迎上前,先拱手,再低声道:“殿下,陛下召您,可有什么交代?”
这话问得很快,也很直接。
显然,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阵子了。
朱允炆停下脚步,先左右看了看,宫道空着,近处没有旁人。
几个内侍都远远跟着,不敢贴得太近,东角楼这一片,一时倒显得安静。
朱允炆这才压低声音,把方才暖阁里的话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皇爷爷问了什么,自己答了什么,包括最后那一句“若叔叔们起了异心,谁来挡他们”,也没落下。
黄子澄听完,点了点头,神色凝重:“看来,陛下是担心殿下将来继位之后,镇不住诸王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老皇帝最护短,也最疼诸位王爷,他有此忧心,倒也不奇怪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。
可意思很明白。
老皇帝心里,终究还是偏着儿子们的。
朱允炆没接话,站在原地,沉默了许久,脸上一点点浮出愁色。
那神情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愁。
因为黄子澄说中了,皇爷爷确实偏着叔叔们。
至少,在这件事上,是。
沉默了良久后,朱允炆忽然问道:“黄先生,诸王都是孤尊贵的长辈,个个手握重兵,且其中不少人,不守法度,行事跋扈,“将来……若孤继位,当如何处置?”
这问题,他早就想到了,只是一直憋在心里,不敢说。
在皇爷爷面前不敢说,在外臣面前也不敢说。
今日在暖阁里,朱允炆借着那句话试探了朱元璋,也算是把自己心底那点惧意露出一角。
可朱元璋没有给他答案,而是把问题又抛回给了他。
这一下,朱允炆反倒更慌。
因为他忽然发现,这条路到底怎么走,皇爷爷似乎也没有明说。
或者说,皇爷爷不愿替他选,那他便只能来问黄子澄。
黄子澄是东宫旧臣,也是朱允炆最信重的人之一,这些年,许多不能明言的念头,他都只敢拿来同黄子澄说。
黄子澄听罢,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厉色:“殿下放心,诸王护卫之兵,不过是藩府自守之用,人数有限,甲械有限,根本不足以与朝廷抗衡。”
“他们若安分,便是皇室藩屏。若敢生出异心,那便是反臣贼子,朝廷只需发大军讨之,谁能挡得住?”
这话一出,朱允炆原本紧绷的神色,明显松了松。
他需要的,就是这种斩钉截铁的话。
不是模棱两可,不是顾全大局,更不是“且看看再说”,而是一个能给他底气的说法。
黄子澄见他神色有变,便继续往下说道:“昔日汉景帝时,七国之乱何等声势?”
“那些诸侯王,地广兵多,势力远胜我朝诸王,可最后如何?还不是被朝廷一一平定,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。”
“自古大小有势,顺逆有理,藩王若敢犯上,便是逆!逆者,不管声势多大,终究站不住。”
“殿下只要握住朝廷,握住名分,握住大义,诸王不足虑。”
这话说得很硬,也很直,没有半点弯绕。
说白了,黄子澄的主张就一个意思:真不老实,直接出兵打!优势在我!
林林总总的礼法、规矩、情分,在黄子澄这里,其实都排在后头。
先把人按死,后头的事自然就顺了,这便是黄子澄的路数。
朱允炆听完,眼睛顿时亮了几分。
方才脸上那点愁意,像是被风一吹,散了大半,他甚至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,胸口也跟着松快起来。
对啊!
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。
叔叔们是有兵。
可他们那点兵,真能跟朝廷比么?
自己朝廷坐拥天下,大义在手,名分在手,诸王一旦有异动,便是造反,到时举国之兵讨之,谁能扛住?
想到这里,朱允炆心中那团压了许久的郁气,顿时散了不少。
他立刻拱手,对黄子澄道:“黄先生所言极是,得先生谋划,孤可无虑矣!”
这话一出口,便算是定了心思。
表面上,朱允炆在朱元璋面前说的是先礼后兵,先约束,再削藩,再废爵。
可其实,他骨子里想的,从来不是慢慢磨。
他怕夜长梦多,所以更想快刀斩乱麻。
那些手里有兵、辈分又高的叔叔们,在朱允炆眼里,本就是将来最大的隐患,若能一举压下去,自然最好。
只是他此前一直没有底气,也没人替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如今黄子澄把话挑明了,他也就顺势下了决心。
两人随后又低声说了几句。
无非是这事暂且不能露,眼下还得稳着,不能叫皇爷爷看出太多,话说得不长,但意思都懂。
说完后,黄子澄拱手告退,往另一头去了。
朱允炆也整了整衣袖,继续往东宫方向走。
不多时,两道身影便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风从角楼边上掠过去,四下又静了下来。
就在此时,东角楼下那片阴影里,缓缓走出一道身影。
这人穿着锦衣卫千户服,腰佩绣春刀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,目光像刀子一样,扫过朱允炆和黄子澄离去的方向,连半点多余情绪都没有。
正是锦衣卫千户,楚风。
楚风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二人离去的方向,眸子微眯,随即转身,快步往乾清宫暖阁走去。
暖阁内,朱元璋依旧斜倚在龙椅上,闭着眼睛,似在小憩。
“陛下,属下有要事禀报。”楚风躬身行礼,声音压低,不敢惊扰。
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语气低沉:“说。”
楚风上前一步,将朱允炆与黄子澄在东角楼的对话,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朱元璋。
“砰!”
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。
这一声极响,连旁边侍立的内侍都吓得一抖,差点跪下去。
楚风低着头,站着没动,心里却也是一沉。
他知道,陛下是真怒了。
朱元璋浑身发抖,脸色铁青,胸口起伏得厉害,连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,那双原本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满是怒火与失望。
“好一个仁厚的允炆!朕以为他只是仁柔,没想到,他居然对自己的亲叔叔,如此心狠手辣!当着朕的面,装得一副以德服人的样子,背地里,却想着直接派兵剿灭,竟敢欺瞒朕!”
朱元璋失望到了极点,恨铁不成钢。
那孙子不仅懦弱,还虚伪,表里不一,连自己这个皇爷爷都敢欺骗,将来怎么能担当起治理天下的重任?
朱元璋最烦的,就是这种人。
真狠的人,他不怕。
因为真狠的人至少摆在明面上。
可又软又虚,还偏要装得四平八稳,这才叫人头疼。
因为这种人一旦坐上皇位,最容易被人推着走。
到最后事情闹大了,他未必兜得住,却一定已经把天下搅乱了。
朱元璋越想,心里越凉。
怒火烧过之后,紧跟着涌上来的,便是一种沉沉的无力感。
自己老了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已经撑不了多久了,没有时间再培养新的储君了,朱允炆,似乎还是自己唯一的选择。
大明的储位,不是街上挑菜,今天看这个不顺眼,明日就换那个上。
规矩、宗法、藩王、朝臣,哪一样都牵扯得深。
想到这里,朱元璋心口一阵阵发闷,像被石头堵住了一样。
就在朱元璋陷入绝望之际,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年轻人的身影。
身形肥胖,走路不快,可说话做事,却比许多人都稳。
燕王世子,朱高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