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影抬起头,露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。
这种脸扔进人群里,转眼就会消失不见,没有任何人能记住——这恰恰是他能成为费忌耳目的原因。
来人微微前倾身体。
“大人,宫里那边,有了动静。”
费忌的手指停在眼角,不动了。
“今日君上遣赵伍去请大司空移步偏殿,大司空起初拒绝了。”
“后赵伍再至大司空府,说君上得了一件农具,便于耕作,能使粮产增加二成,请大司空去掌眼。大司空闻言,当即随赵伍入偏殿。”
费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增产二成。
真是好大的口气。
这个时候,粮食增产其实是很难的,精耕细作的提升相当有限。
他在心里把这增产二成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“大司空入偏殿后,赵伍从外面锁上了殿门。”黑影顿了顿,补充道,“属下不敢靠近,但据殿外值守的内侍说,殿内隐约有谈话声,不过并不久。”
“不久是多久?”
费忌语气依然平淡,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,微微眯了起来。
谢千,大司空,掌管秦国司农署,从不站队,从不参与朝堂争斗。
这个人像一块磨刀石,又硬又冷,谁都不愿意去碰,因为碰了硌手。
费忌曾经送过礼,为了拉拢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谢千以大司空之衔兼领司农署,权柄虽不显赫,却握着一项谁都绕不开的东西——粮食。
费忌当时想得很简单,这世上没有收买不了的人,如果有,那一定是筹码不够。
他命人备了一份厚礼,黄金百镒,玉璧一双,外加一座位于雍邑城内的三进宅院,地契写得清清楚楚,只消谢千签个名字,那座宅子便是他的了。
送礼的人是费忌的亲信门客,名叫冯戊,是个极会说话的人。
冯戊带着礼物去了大司空府,在门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,才被仆役引进去。
谢千正在后院侍弄他那块菜地,手上沾满了泥,蹲在地垄间拔萝卜。
冯戊将礼物单子恭恭敬敬地递上去,把费忌的话转述了一遍,说得天花乱坠、情真意切。
太宰久仰大司空高义,区区薄礼不成敬意,只愿与大司空结个善缘,日后朝堂之上也好彼此照应。
谢千拔出一根萝卜,放在手里掂了掂,看了看品相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把萝卜放进竹篮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,接过那份礼单,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。
冯戊心中一喜,以为有戏。
谢千看完,将礼单叠好,递还给冯戊,说了两个字:“带走。”
冯戊以为自己听错了,愣在原地。
谢千便又说了一遍, “老夫不缺这些。带走。”
冯戊还想再说些什么,谢千已经拎着竹篮转身走了,留下一个弯腰驼背、沾满泥土的背影。
冯戊在院子里站了半晌,到底没敢追上去,灰溜溜地带着礼物回去了。
费忌收到回报时,正在批阅奏疏。
知道了结果,却是轻轻笑了一声,说了一句:“有意思。”
礼不收,那就递帖子。
费忌亲自刻写,说久仰大司空高义,想请大司空过府一叙,品茶论道。
帖子送出去了。
没有回音。
三天,五天,十天。
大司空府那边始终没有任何消息。
没有拒绝,没有推辞,甚至连一句“老夫身体不适不便赴约”的客套话都没有。
那份帖子就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石沉大海。
费忌这一次没有笑。
他自认为在秦国经营了十几年,朝堂上下、宫城内外,没有他摆不平的人。
软的吃过,硬的也吃过,软的硬的一起上,更是不知降服了多少硬骨头。
可谢千这个人,软的不吃,硬的无处下手,你连一个跟他对话的机会都没有——他不是在拒绝你,他是在无视你。
这才是最让费忌不舒服的地方。
一个人拒绝你,说明他至少把你当回事。
一个人无视你,说明你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。
既然不能共事,那便除去!
找罪名。
费忌命人暗中调查谢千,查他的家世、查他的门生、查他的过往、查他的账目。
费忌派出去的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探子,没有他们挖不出来的秘密——贪污的、受贿的、结党的、营私的、霸田的,什么样的烂账都能翻出来。
可谢千这边,他们查了整整半年,什么都没有查到。
没有贪污。
谢千的俸禄不高,大半都散给了司农署下属的贫寒官吏,他自己住在那座寒酸的宅子里,吃的是粗茶淡饭,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衣。
他唯一的奢侈,就是在后院种了一块菜地,种些时令蔬菜,自给自足。
没有受贿。
所有送到大司空府的礼,不论轻重,一律原封退回。
有人将礼藏在米袋里送进去,谢千的仆役淘米时发现了,谢千便将那袋米连同藏匿其中的礼物一起送回,还附了一张字条:“下次不必费心。”
没有结党。
谢千从不参加朝臣之间的宴饮聚会,从不与任何人私下来往过密。
他在朝堂上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同僚,但那都是公事上的往来,出了朝殿的大门,便各回各家,老死不相往来。
没有把柄。
没有任何把柄。
这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白到让人无处下嘴。
费忌的探子们在太宰府的书房里跪成一排,垂头丧气地汇报调查结果,越说声音越小。
费忌坐在上首,面无表情地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挥了挥手,让他们退下。
因为费忌发现了一个让他极为不舒服的事实。
谢千这个人,你动不了他。
不是因为你没有权力动他,而是因为你动了他之后,代价太大。
谢千对秦国有大用。
这是费忌不得不承认的。
他在秦国经营了十几年,安插了无数人手,控制了六部九卿,把持了朝政大权,可唯独在农事这一块,他始终插不进手。
不是他不想,而是他找不到合适的人。
费忌试过换人。
以“大司空年迈,宜休养”为由,奏请出子将谢千调离司农署,改任一个闲职。
出子当时没有反对——也反对不了,朝堂上费忌说一不二。
于是谢千被调走了,费忌的亲信、一个名叫吴廉的人接替了大司空的职位。
吴廉是费忌的门生,精明强干,办事利落,对数字账目极为精通。
费忌觉得,农事嘛,不就是算算账、管管粮仓、督促地方上交赋税?
这些事情,吴廉能干,而且能干得比谢千更好。
事实证明,费忌想错了。
吴廉上任后,第一件事就是改革司农署的旧制。
他觉得谢千那一套太老了、太慢了、太没有效率了。
谢千每年春天都要亲自带着司农署的官吏下乡巡查,一块地一块地地看,一个村一个村地走,费时费力,效率低下。
吴廉觉得,这种事完全可以交给地方官去办,司农署只需要汇总数据、审核账目就行了。
于是他把谢千定下的“春巡制”废除了。
第二件事,是精简人手。
谢千在司农署养了一大批专门研究农技的老人,这些人不懂官场规矩,不会写漂亮的公文,只会蹲在地里看庄稼的长势、研究怎么改良土壤、怎么培育良种。
吴廉觉得这些人白吃俸禄不干事,裁撤了大半。
第三件事,是改粮种。
谢千多年推行的一种叫做“秦麦”的本地麦种,产量稳定,抗病虫害能力强,虽然增产空间不大,但胜在稳妥。
吴廉从南方引进了新的麦种,据说产量更高,他不顾司农署老吏的反对,强行在几个产粮大郡推广。
然后,一年过去了。
秦国的粮产下降了三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