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,那些知道得太多的人,那些手里握着不该握的东西的人——会一个一个地消失。
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
不是这个月,就是下个月。
总之,他们会消失。
费忌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他们站在高处,只需动动嘴,就是杀人的刀。
三日后,崔府。
夜已经深了,更夫敲过了三更,那梆子声远远地传开,又远远地消失。
崔固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。
那是他这些年的记录。
谁来找过他,谁给过他什么东西,谁让他办过什么事——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些被压下去的,那些不了了之的,那些暗地里私了的——他都记着。
不是想害谁,只是想留个后手。
万一哪天出事了呢?
万一哪天有人想灭口呢?
这些记录,就是他保命的东西。
他握着这些,谁也不敢动他。
崔固这样想着,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随意扫过一条记录,只有一行字:宁君三年秋,太宰嘱,李四溺毙。
李四是个更夫,那年秋天死在渭水里,说是失足落水。
没人追问,没人深究,就这么过去了。
崔固当时在场,看着人把尸首从水里捞起来,脸泡得发白,眼睛睁着,嘴巴张着,像是死前想喊什么。
他没喊出来。
崔固把竹简往前推了推,站起身来。
坐得太久,腿有些麻。
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,走到窗边,想透透气。
窗外的夜色黑得像墨,什么也看不见。
崔固站着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——太静了。
往日夜里,府上的下人还能打个鼾。
可今夜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风都没有。
莫非是还没睡?
他站着,没动。
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,他开始能辨认出院子里那些树影、墙角那口井、井边那棵石榴树的轮廓。
一切如常。
崔固松了口气,正要转身——
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。
那手很有力,捂得严严实实,他连一丝气都透不出来。
他想挣扎,想喊叫,可那手像铁箍一样,纹丝不动。
紧接着,一根绳子套上了他的脖子。
那绳子勒得很快,很紧,紧得他连叫都叫不出来。
他拼命挣扎,手在空中乱抓,脚在地上乱踢,踢翻了旁边木案。
可那绳子越来越紧,越来越紧,紧得他眼前发黑,紧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那些字,那些记录,那些年的事——像水一样从脑子里流走,抓不住,留不下。
最后那一瞬间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你该闭嘴了。”
绳子松开,他的身体软下去,瘫在地上。
那个黑影在他身边蹲下,低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
竹简还在那里,摊开着,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。
黑影拿起竹简,一卷一卷展开,仔细看了。
看到最后,他拿起案上的烛台,用烛火点燃了竹简的一角。
火苗蹿起来。
把烧尽的竹简抖进火盆,又把火盆里的灰烬拨了拨,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一片带字的竹片。
然后他走到崔固的尸体旁,弯腰把他抱起来。
崔固的身体还是软的,还带着余温。
那人把他抱到梁下,把绳子系上去,打了个死结。
崔固的身体吊在绳子上,轻轻晃了晃,脚离地不到一尺。
那人退后两步,看了看,觉得差不多了。
又走回去,将踢翻的木案拖至崔固脚下。
最后推开窗,翻了出去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穿过院子,走到后门,打开门闩,闪身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从头到尾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第二日一早,崔府的下人起来干活,看见书房的门还关着。
往日这个时候,老爷早就起来了,在书房里批阅公文。
今天怎么还没动静?
下人不敢去敲门,先去禀报了夫人。
夫人等了等,又等了等,等到日上三竿,实在等不下去了,带着人来到书房门口。
敲门,没人应。
再敲,还是没人应。
夫人推开门——
尖叫声从崔府传出来。
“老爷死了!”
哭声、喊声、脚步声,乱成一团。
廷尉府的人来得很快,看了看现场,问了几句话,就走了。
自缢。
这是结论。
崔固这些年操劳过度,心力交瘁,一时想不开,就自缢了。
至于火盆里那些灰烬——谁知道那是什么?
烧了也就烧了。
人死如灯灭,那些灰烬是什么,还重要吗?
崔固就这么死了。
消息传到费忌耳朵里时,他正在府里用膳。
来报信的人站在廊下,把崔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雍邑陆续有人死去。
最先死的是一个牢吏。
他叫什么,没多少人记得。
只知道他在廷尉署的地牢里当差,管些送饭递水的杂事,偶尔也帮着收尸。
牢里死人不是什么稀罕事,疫病、斗殴、熬不过刑的,隔三差五就有。
他干这行有年头了,人长得矮胖,脸上总挂着笑,见了谁都要点头哈腰。
那天他值夜,天亮前走的。
有人看见他出的门,还打了招呼。
他说,回家,困了。
从廷尉衙门到他家,要走两刻钟。
经过一片民坊,再穿过一条巷子,巷子口有口井,井沿不高,半人膝那么矮,年头久了,青石板上磨出几道深痕。
他每天走这条路,走了七八年,闭着眼也能走回去。
那天他掉进去了。
没人听见动静。
第二天早上,一个妇人去打水,桶放下去,觉得沉,拽上来一看,桶沿挂着片布。
她往井里瞅,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后来喊人来捞,捞上来,人已经泡得发胀,脸和身子肿成两倍大,五官挤在一处,认不出是谁。
他家里人来认尸,哭了一阵。
他婆娘说,他昨儿还好好的,说要给她扯块布做衣裳。
有人问,是不是天黑没看清路?
那婆娘说,他走了多少年了,闭着眼也能走回去。
又问,是不是喝了酒?
她说,他不喝酒,滴酒不沾,闻着酒味都难受。
那就怪了。
井沿那么矮,但凡有点防备,脚一抬就过去了。
除非是直直地走上去,一步没停,一脚踩空——可谁走路会直直地往井里走?
没人想明白。
最后说是意外。
掉井里淹死的,年年都有几个,没什么稀奇。
他家里人不同意,可又能怎样?
人已经死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
廷尉署给了些钱,说是安钱,让他们别闹。
拿了钱,早早把尸体拉回去,埋了。
张荃,一个在廷尉署的押司,管些书信往来,是个老实人。
那天他要出城办差,城门刚开,他就骑着马出去了。
有人看见他过的城门洞,马走得不快,蹄子嗒嗒的,他坐在马上,还跟守门的兵卒点了下头。
出去没多远,就出了事。
马忽然一扬前蹄,直立起来,把押司掀了下去。
押司摔在地上,脖子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,人就没声了。
马还在跑,跑出几十步,忽然站住了,喘着粗气,浑身发抖。
有人追上去,拽住缰绳,它也不挣扎,就那么站着,眼睛直愣愣的,像吓傻了。
押司被抬回来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
这事就算完了。
若是有心人计数,就算发现,雍邑少了不少人,其中的一半,都是小吏。
后来,宁先君驾崩,又死了不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