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离港,已是第三夜。
白日里航行还算顺遂,天朗气清,碧波如丝,船行数百里。到了夜晚,凌未霄便令船队寻了一处环礁背风处停泊,稍作休整。说是停泊,其实并未抛锚,只是依着天然屏障暂歇风浪,三船仍以灵索相牵,静静漂浮在金波粼粼的海面上。
头顶无月之夜,本应漆黑一片,但这瀚海极东之域,天穹澄澈得异乎寻常。星河如练,并非稀疏散落的碎宝石,而是稠密绵延的、庞大无匹的光之河床,从头顶一直铺陈到四野海平线,因大气极净,星子清晰得甚至能看出各自的微芒光晕——有青白如玉的,有淡金如烛的,更有极少见、拖着丝缕虹彩余韵的。这亿万星辰的光芒汇在一起,竟将偌大的海面映照成一块无边无沿的、缓缓起伏的深幽墨蓝色绸缎,偶有夜鱼的磷光曳过,或船身推起的细浪反射星辉,便乍起几道转瞬即逝的银线。
风凌立于青木号船首,扶着冰冷的船栏,任由清冽至极、仿佛带着星屑寒意的海风拂面。刚刚用过了素淡的晚宴,又巡过防务,此刻心神微定,便不由又想起启航前青苍那番关于“风姓”与上古的推测,以及凌前辈于量天坪所说的“自我探寻”。诸般念头,若瀚海暗流,在心底无声涌动。
正神思渺渺,一缕琴音,便在这万籁俱寂的星夜海上,幽幽地响了起来。
初时极微,仿佛谁不小心拨动了绷紧的丝弦,带起一丝颤颤的回音。随即,琴音渐成,并不高亢,反而低沉婉转,如诉如泣。音调古朴,非宫非商,倒似某种失传已久的古调,每一个音符落下,都像一颗晶莹的露珠,坠入深不见底的古潭,激起涟漪,却又迅速被更广博的寂静吞没。音符断处,余韵却袅袅不绝,如有实质般贴着水面扩散开去,将那粼粼的星辉海波,也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微微摇曳的悲凉意境。
风凌循声望去,但见侧舷甲板一角,姬凰正盘膝坐于一方锦垫之上。她换下了宫装华服,只着一身素白如雪的窄袖长裙,墨发松松绾起,以一根木簪固定,余下发丝柔顺地披在肩背。膝上横着一张七弦古琴,琴身乌黑油亮,在星光下泛着幽光。她双眸微阖,纤长十指正从容拂过冰弦,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星海夜色,成了一幅静极的水墨人物。琴音从她指尖流泻,也仿佛是从她那片沉静的心湖中,缓缓漾出。
真龙玄凰剑斜倚在她身侧的船舷,剑鞘上的暗金华纹,此刻也敛去了霸气,只随着琴音微不可察地明灭着,似在无声应和。
琴音缓缓流淌,曲调渐由低沉转为悠远。时而如冰泉幽咽,时而如松风过壑,时而又有几分空灵,似有飞鸟振翅,直上九霄云外。技法上,或许称不上惊世骇俗,但那琴声中透出的、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尊贵气度,一种洞察世情后的淡淡寂寥,却是无可模仿。风凌不由想起她那位已故的、传说中清冷孤高的母亲,那份与钟离霁酷似的容颜背后,或许也流淌着同样复杂而坚韧的血液。
一曲将尽,余音未绝。姬凰双手轻轻按在弦上,止住了最后的震颤。她并未立刻睁眼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任由海风拂动她的衣袂发梢,星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,仿佛将胸中某种积郁也一并吐出,而后抬起眼帘,目光正好与望着她的风凌相遇。
“风凌,”她声音有些微哑,许是久未开口,却带着一种夜谈特有的柔和,“还没去歇息?”
风凌走近几步,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下,不愿打扰这片琴声刚营造出的宁静。“姬凰姑娘的琴音,让这瀚海孤寂之夜,多了几分慰藉。不想扰了你的雅兴。”
姬凰唇角微弯,那笑意很淡,却真实,如冰面上掠过的一线暖光。“什么雅兴,不过是心里有些……说不清的烦闷,借丝弦稍作排遣罢了。一个人对着这片星河瀚海,有时觉得壮阔,有时又觉得……渺小得近乎虚无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光滑的琴面上轻轻划过,“尤其是在听了那些关于钟离姑娘、关于神域、甚至……关于我自己的传闻之后。”
这话里藏着未尽之意。风凌在她对面寻了块干净船板,也不讲究,撩衣坐下。“你也还在想那些事?”
“怎能不想。”姬凰抬起眼,望向头顶那条浩瀚无匹的星河,“我自幼长于王宫,虽非嫡长,却也见惯了锦绣富贵、权谋倾轧。原以为这一生,便是学着母亲留下的剑术,循着宗室女子的路,在父王与叔祖的庇护下,尽一份力,守一份心,如此而已。真龙玄凰之力觉醒,已是意外;天狼之变,更是翻天覆地。如今又知这力量可能牵涉上古灵神,母亲临终讳莫如深……还有那位与我容貌酷似的钟离姑娘……”
她轻轻叹息一声,声音在海风中显得飘忽:“有时候,我真想知道,母亲当年,究竟知晓什么?为何从不告诉我?这力量,这副相貌,究竟是偶然,还是……某种我自己都尚未看清的宿命的一部分?”
夜风渐紧,吹得桅杆上的风帆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某种遥远而古老的回应。
船舱深处,原本静室的帘幔被轻轻掀起一角。凌未霄缓步走了出来,他没有惊动甲板上的两个年轻人,只是悄然立在舱门外的阴影里,目光沉静地望着那两个并肩坐在星光下的身影。他手中并无长剑,只握着一卷古旧的竹简,指节却微微用力,显露出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。姬凰对身世的迷惘与追问,他听在耳中。作为她的叔祖,亦是剑术之师,这份血脉的牵绊与责任,他比任何人都更深地抗在肩上。但也正因如此,有些话,他不能轻易说出口。
就在此时,姬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忽然侧过头,目光清亮地望向风凌,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、混合着忐忑与坚定的探询:“风凌,你说……我母亲,会不会也和神域,和钟离氏有关?”
这话问得直接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相貌酷似,力量渊源可能涉及灵神变体,母亲临终遗言含糊其辞……种种线索,似乎都隐隐指向那片神秘的海域。
风凌闻言,心中亦是一动。他沉吟片刻,谨慎道:“此事确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巧合。但真相如何,恐怕还需亲至神域,多方查证。青苍宗主亦言,传闻终究是传闻。”
姬凰却摇了摇头,固执中带着一丝急切:“我知道是传闻。可……我心里总觉得,不是空穴来风。叔祖他……”她目光下意识地朝船舱方向瞥了一眼,虽然并未看见阴影中的凌未霄,但显然有所感应,“他好像知道些什么,却从不与我明说。”
阴影中的凌未霄,闻得此言,眼睫微微一动,握着竹简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。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姬凰此刻脸上那份混合着孺慕、依赖与一丝委屈的神情。这孩子,终究是长大了,不再是那个只知练剑、懵懂承欢膝下的小女孩了。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,血脉中沉睡的力量究竟意味着什么。然而……
时机未到。真相,往往比预想的更为复杂,牵扯也更广。过早地揭开,未必是福,反可能成为枷锁,甚至引来意想不到的危险。这一点,他那位早逝的妹妹——姬凰的母亲——想必也是深有体会,才选择了沉默。
就在凌未霄心中天人交战之际,甲板上的对话仍在继续。
姬凰见风凌也答不出更多,眼神黯淡了一瞬,但随即又燃起更亮的光。“无论如何,我都要查清楚。这不仅是好奇,风凌,这也是……我对自己的一种责任。若连自己的力量从何而来都不明白,我将来又该如何运用它,走我该走的路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在风凌心上,也隐隐传到了阴影中的凌未霄耳中。那份属于王族后裔的骄傲与担当,那份属于觉醒者的自觉与勇气,让凌未霄心中那杆权衡利弊的天平,似乎微微地倾斜了一角。或许……有限度地引导,给予一些指向,而非让她在黑暗中盲目摸索,才是眼下更合适的方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