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方面,则是“调虎离山”。
在鼓吹封王留镇的同时,刘秉忠等人暗中串联兵部、五军都督府中与其交好的官员,以“京师乃天下根本,京营精锐不可久悬于外,空虚防务”为由,推动朝廷下旨,要求杨博起“体恤朝廷难处”,将大部分随他出征的京营精锐,交由副将先行带回京城驻防!只留下边军和部分伤员“协助防守宣府即可”。
此计若成,杨博起手中最锋利的刀子便被抽走,北伐的核心力量瞬间被掏空,所谓“永镇北疆”便成了无牙老虎坐困边城,随时可能被也先反噬,或是被朝廷一道旨意轻松拿捏。
冯子骞在信中写道:“刘秉忠之流,其心可诛。表面捧杀,实为孤立;名为体恤,实为削权。”
“此议在朝中颇有市场,盖因督主此番功绩太大,已令勋贵忌惮,文官侧目,军中亦有惧功高不赏者暗怀心思。”
“太后与陛下,初闻捷报,喜悦不胜,然连日来此等议论盈庭,恐已生疑虑不安……”
沈元英的信则更具体,列出了几位跳得最欢的官员名单,并提及:“太后近日召见阁臣,问及北疆事及督主归期,言语间似有犹疑。陛下年幼,多听太后与阁臣之议。”
“东厂在京虽力压流言,然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此等阳谋,借大义名分,最难化解。督主宜早作绸缪。”
两封信的最后,都附有一封来自沈太后的密信抄本,语气温和关切,先是褒奖战功,问候辛劳,随后委婉问及“凯旋事宜是否已定?京中军民翘首以盼,陛下亦思见九千岁”,并提及“朝中有议,京营久出,于制不合,且边塞苦寒,将士思归,九千岁或可酌情,先遣部分精锐回京休整,以安人心”。
杨博起将太后的密信看了两遍,搁在一旁。
小皇帝和沈太后,一个年幼,一个深宫妇人,见识有限,容易被朝臣鼓动。
他们感念自己的救驾、治国、乃至此次救沈元平之恩,但也同样惧怕那些人针对他的攻击,纵然竭力维护杨博起,可不能完全不理会朝野议论。
“这帮人,倒是好算计。”杨博起低声自语,眼中寒意凝聚。
若他真是个只知打仗的莽夫,或是贪图虚名之人,或许真会中计。要么被“王爵”虚名所惑,要么迫于压力分兵,自断臂膀。
可惜,他们看错了他杨博起。
“来人。”杨博起沉声道。
书房阴影中,转出一名东厂档头,躬身听令。
“取纸笔来。另外,唤卫凛将军即刻来见。”
片刻,纸笔备齐,副将卫凛也奉召而来。
卫凛是杨博起从京营中提拔起来的将领,行事稳健,忠心可靠。
杨博起先不提京城之事,对卫凛道:“卫将军,着你从京营中,挑选三千人。要选那些看起来有些轻伤的士卒,但内里需是能长途行军者。”
“给你三日时间准备,然后大张旗鼓,护送一批重要‘战利品’返京。”
卫凛一愣:“督主,是何战利品?如此重要?”他以为是要将缴获的财宝先行运回。
杨博起嘴角微弯:“最重要的战利品是瓦剌太师也先之弟,孛罗的首级。我已命人用石灰和药材做好防腐处理,装于锦盒。”
“此外,将那些破损的瓦剌王旗、将领盔甲、特殊兵器,拣选有代表性的,一并带走。途中可多向地方官员、百姓展示,以扬我军威。”
卫凛恍然,这是要“献俘阙下”,彰显不世武功,堵住朝中那些说“夸大其词”的嘴。
但只带三千“疲兵”?他有些不解:“督主,仅三千人是否单薄?且为何专挑疲惫之师?”
杨博起摆摆手:“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你只管照办,我自有安排。”
“记住,此行务必要‘大张旗鼓’,让天下人都知道,我杨博起派兵押送重要战俘、战利品回京了。”
“至于京营主力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本督另有重任。”
卫凛虽仍有疑惑,但出于对杨博起的绝对信任,抱拳领命:“末将遵命!”
打发走卫凛,杨博起这才提笔,开始回复沈太后的密信。
他笔走龙蛇,言辞恳切而恭谨:“臣博起遥拜陛下、太后圣安。北疆捷报,实赖陛下洪福,太后慈荫,将士用命,臣不敢贪天之功。”
“今瓦剌新败,也先北遁,然其主力未失,野心不死。臣观其动向,似有纠结残部,再图反噬之象。”
“此正犁庭扫穴,永绝北患之千载良机,若因臣等凯旋而半途废弛,恐纵虎归山,遗祸子孙。”
“臣已拟定北伐方略,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务求一劳永逸。待北疆稍定,胡尘永靖,臣必当亲自返京,向陛下、太后述职请功,以慰圣心……”
他先陈明利害,强调北伐的必要性与紧迫性,将“不归”上升到“为国靖边”的高度。
接着,笔锋一转:“至若朝中有关京营之议,臣亦有所闻。京畿重地,防务紧要,此乃老成谋国之言。”
“然边关此刻,实非撤兵之时。瓦剌游骑四出,宣大一线,仍需重兵镇慑。”
“臣已遵太后慈谕,酌情办理,特精选三千将士,押解俘酋、献捷神京,既可扬我国威,安京师军民之心,亦可使久战之卒得沐天恩,稍解思归之苦。”
“其余将士,仍须留镇,以备不虞。此乃‘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’之权宜,万望陛下、太后体察臣之苦心,非敢专擅也。”
这里,他明确拒绝了立刻让京营主力回京的要求,但给出了“部分先行返京献俘”的台阶,并扣上“体恤士卒”、“扬威安民”的大帽子。
最后,他稍作暗示:“另,臣闻朝中有人,不忧边患,不思进取,反以虚言惑众,欲阻北伐大计。其心叵测,或为瓦剌张目,亦未可知。”
“臣远在边关,唯知效死以报君恩,于朝中蜚语,无力他顾,然心实忧之。陛下、太后圣明烛照,必能洞悉奸邪,护持正道。”
这已经是相当直白的警告,将反对北伐者与“为瓦剌张目”挂钩。沈太后或许优柔,但涉及皇权稳固和儿子的江山,她绝不会容忍任何“通敌”嫌疑。
写完给太后的信,用火漆密密封好,交予心腹以最快速度密送京城。
杨博起又铺开一张纸,这次是给冯子骞和沈元英的指示,只有八个字:“证据可用,敲山震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