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道遁光划破血色平原上空残留的煞气阴云,落于那座白骨森森的巨山之巅。刘玉当先而立,衣袂不染纤尘。身后,叶孤鸣抱剑静立,眉宇间凝着未散的剑意;张清源与了尘并肩,气息已复平和,只是望向刘玉背影时,眼中仍不时掠过复杂之色;凰九歌与凌清雪稍显狼狈,各自吞服丹药调息,但目光扫过下方那一片狼藉的妖尸平原时,心悸之余,更多是对前方那道身影的深深敬畏。
骨山之巅,并非尖峰,而是一处方圆数十丈、相对平整的平台,似乎曾被巨力硬生生削平。平台中央,散落着几具格外巨大、骨质晶莹如玉、即便历经万古仍散发着淡淡威压的奇异骸骨,看形态似龙非龙,似蟒非蟒,与方才那血煞妖王有几分相似,但更显古老与神异。显然,这里曾是某头上古大妖真正的埋骨之地,也是这片“凶煞血妖”巢穴孕育的源头。
刘玉对那几具上古妖骨只是略扫一眼,目光便落在了平台边缘,一处被掩埋在碎骨与尘埃下的、不起眼的暗红色石质祭坛上。祭坛不大,仅丈许见方,通体以某种非金非玉、触手温润却坚逾精铁的暗红石材雕琢而成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、与《补天录》符文体系迥异、却同样玄奥古朴的奇异纹路。纹路之中,隐约有极其微弱的、带着苍茫蛮荒气息的能量流转。
更让刘玉在意的是,祭坛中心,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,凹陷内壁光滑,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、与“血煞妖王”本源同源,却更加精纯、更加古老的大妖精血气息。显然,那血煞妖王能成长到元婴层次,并统御此地,与这祭坛以及其中可能曾封存的“大妖精血”脱不开干系。或许是其机缘巧合下,得到了祭坛中残存的一丝精血,才有了后来的造化。如今妖王伏诛,其本源被刘玉吸收,这祭坛也彻底黯淡,成了无主之物。
“这祭坛纹路……似是某种上古妖族用于‘祭祀’、‘沟通’、乃至‘传承’的仪式阵法。”张清源博闻强记,仔细观察后,沉吟道,“看其风格,与现今妖族流传的阵道大相径庭,恐怕是极为久远的传承。这处骨山,或许在上古时期,是某支强大妖族的重要祭祀之地,甚至可能是其祖地之一。”
“阿弥陀佛。万古沧桑,强如上古大妖,亦化枯骨。此地煞气凝聚,血妖滋生,恐亦与此祭坛残留的妖族煞意与血气有关。”了尘合十叹道。
刘玉微微点头,张清源的推测与他所想不谋而合。他走上前,伸出右手,掌心轻轻按在祭坛中心的凹陷处。混元真意悄然流转,尝试沟通祭坛残留的纹路与气息。
就在他掌心触及祭坛的刹那,异变突生!
“嗡——!”
原本黯淡的祭坛,骤然亮起一层微弱的暗红色光芒!祭坛表面的那些奇异纹路如同被激活,逐一亮起,散发出苍凉古老的蛮荒道韵。与此同时,刘玉识海之中,那枚正在炼化血煞妖王本源的“混元补天道种”,竟与这祭坛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!道种之中,一丝源自血煞妖王本源的、属于上古大妖的微弱血脉印记,仿佛被点燃,变得活跃起来!
紧接着,一幕幕模糊、破碎、却又蕴含着庞大信息的画面与意念,如同决堤的洪水,顺着祭坛与刘玉手掌的接触,疯狂涌入他的识海!
不再是之前“补天镇渊碑”那种悲壮惨烈的战场记忆,而是一幅幅更加原始、更加蛮荒、充斥着弱肉强食、血脉争锋、祭祀天地的宏大景象:
他“看”到,在比上古“补天之战”更加久远的岁月之前,这片大地(或许那时它还是某个浩瀚妖族界域的一部分)上,生存着无数强大无匹的妖族。有翼展遮天的神禽,有脚踏山河的巨兽,有掌控水火风雷的大妖,更有血脉尊贵、天生近道的太古凶兽后裔。它们以血脉为尊,以力量为法,在这片大地上征战、厮杀、吞噬、繁衍,演绎着最原始的生存法则。
他“看”到,这座骨山所在的区域,曾是某个名为“赤血龙蚺”的强大妖族的祖祭之地!“赤血龙蚺”并非真龙,却身具稀薄的龙血与某种太古凶蚺的血脉,天生能操控血气与煞气,肉身强横,性情暴戾,乃是那一方界域的霸主之一。这座祭坛,便是它们祭祀先祖、沟通祖血、进行重要仪式乃至传承核心血脉秘法的圣地!祭坛中心凹陷,原本应供奉着一滴“赤血龙蚺”始祖留下的祖血精粹,是这一族最重要的圣物与力量源泉。
然而,浩劫降临。那场波及诸天的上古大战爆发,恐怖的“外域天魔”入侵,与诸天万界的生灵展开灭世之战。这方妖族界域亦未能幸免。“赤血龙蚺”一族举族参战,于祖地之前,与入侵的“外域天魔”及被魔气侵蚀的魔物展开惨烈血战。无数强大的“赤血龙蚺”战死,骸骨堆积如山,鲜血浸透大地,其不甘的战意、冲天的煞气、磅礴的血气,与祖祭之地残留的祖血力量混合,在此地形成了特殊的“血煞力场”。
大战后期,界域崩碎,此地亦从主世界剥离,化为漂流在时空乱流中的战场碎片。祖祭坛在战火中受损,其内供奉的“祖血精粹”亦在激战中消散大半,唯有一丝最本源的印记与力量,残存在祭坛深处,随着岁月沉寂。而那浓郁的血煞力场,结合战场上陨落的无数妖族残魂、血肉精华、以及“赤血龙蚺”一族残留的不灭战意,历经万古岁月,竟孕育出了“血煞妖王”这等畸形的产物,以及那些只知杀戮的“凶煞血妖”。那妖王正是侥幸得到了祭坛中残留的最后一丝“祖血精粹”印记,才开启灵智(虽然混沌),拥有了统御血妖、炼化血煞的能力,并将其据为己有,盘踞于此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‘赤血龙蚺’祖祭之地,祖血精粹……”刘玉心神明悟。难怪“混元补天道种”会对这祭坛产生共鸣,他吸收了血煞妖王的本源,其中便蕴含了那一丝“祖血精粹”的印记,等于是间接继承了“赤血龙蚺”一族的部分因果与气息。
随着这些信息的涌入,祭坛最后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,那些被激活的纹路重新归于沉寂。显然,这祭坛历经大战与岁月,早已残破不堪,方才的异动,不过是感应到同源血脉气息(通过刘玉道种中的祖血印记)后,回光返照般的最后“倾诉”。
当一切信息传递完毕,祭坛中心那凹陷处,原本残留的最后一丝“祖血精粹”气息,也彻底消散。但与此同时,刘玉感觉到,自己“混元补天道种”中,那缕来自血煞妖王的、属于“赤血龙蚺”的微弱血脉印记,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。它不再仅仅是被炼化吸收的“养分”,而是仿佛被“唤醒”了一丝灵性,与这祭坛、与这片土地、与那远古妖族的传承,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联系。道种之中,关于“血”、“肉”、“骨”、“生命精气”、“煞气运用”等方面的道韵感悟,也陡然清晰、深刻了许多。甚至,他隐隐把握到了一种以自身混沌道韵为基,模拟、演化、乃至掌控“气血”、“煞气”力量的微妙法门雏形。
“这祭坛,如今已是彻底废弃。但其承载的信息与残留的祖血印记,对我而言,价值不小。”刘玉收回手掌,心中暗忖。这让他对“混元补天道种”包容万法、演化万道的特性,有了更具体的认知。混沌道途,并非排斥其他大道,而是以混沌为基,统御、演化、吸收一切有益之道,丰富自身。这“赤血龙蚺”的血脉道韵,便可作为“混元道体”淬炼与“生灭”之道感悟的有益补充。
“刘兄,方才这祭坛……”张清源见刘玉收回手掌,祭坛光芒尽散,忍不住问道。
“无妨,只是触动了此地残留的一些上古妖族印记,得知了些许此地来历罢了。”刘玉轻描淡写,并未详说祖血精粹之事,转而道,“此山既是上古妖族祭坛,或许还有些别的东西。我们分头搜寻一番,一炷香后,无论有无收获,于此地汇合。叶兄,劳烦你与张兄、了尘大师一组,探查东、南两侧。凰道友、凌道友,你们伤势未愈,与我一同,查看西、北两侧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他如此安排,既是提高效率,也是考虑凰九歌二人状态不佳,需他看顾。众人自无异议,当即分头行动。
刘玉带着凰九歌与凌清雪,朝着骨山西北侧搜寻。这一侧地势较缓,散落着更多相对完整的巨大骸骨,有些骨骼上甚至还残留着暗淡的符文光泽,显然生前不凡。凰九歌与凌清雪虽受伤,但身为天骄,眼力与见识不缺,很快也发现了数块蕴含奇异波动的骨片、几枚被尘埃半掩的、质地特殊的妖兽晶核(妖力已近散尽),以及一柄插在某具巨兽头骨眼眶中、已然锈蚀大半、但形制奇古的短矛残骸。这些东西价值有限,但对了解上古妖族炼器、符文、乃至某些神通特性,或许有些参考价值。
刘玉则更关注那些骨骼上残留的道韵痕迹,以及地脉中异常的能量流动。他以“混元补天道种”感应,很快在西北侧山腰一处被巨大肋骨遮掩的背阴处,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。洞口被浓郁的煞气与尘埃覆盖,若非他道种感知敏锐,极易忽略。
“此地煞气流动有异,洞内似有玄机,我进去一探。你们在外警戒,若有异动,即刻传讯。”刘玉对二女吩咐一声,身形一晃,已然没入洞中。洞口煞气对其毫无影响,反被道种气息迫开。
洞内初极狭,才通人,复行数十步,豁然开朗。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、约莫十丈方圆的石室。石室干燥,并无想象中的骸骨或污秽,反而颇为洁净。石室中央,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,石台上,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三件事物。
第一件,是一枚拳头大小、通体呈暗金色、表面有天然云纹、散发着温润厚重气息的奇异矿石,似金非金,似玉非玉,刘玉一眼认出,这是“龙血乌金”!乃是沾染了真龙或高等龙血生物精血、又经地脉孕育万载方能形成的顶级炼材,是炼制土、金双属性顶级法宝乃至灵宝的核心材料,更能用于淬炼肉身、增强气血,对体修与妖修而言更是无上瑰宝。看其大小与成色,价值无可估量。想来应是那“赤血龙蚺”一族收集,藏于此地的宝物之一。
第二件,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、色泽暗红、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晶莹骨片。骨片之上,以某种奇异手法,铭刻着一篇密密麻麻、充满蛮荒气息的古老妖文。刘玉虽不识妖文,但“混元补天道种”对道韵的感应何其敏锐,瞬间便察觉到,这骨片中蕴含着一门关于如何淬炼血脉、凝练“血煞妖罡”、以及数种运用血煞之力的强大神通法门!显然是“赤血龙蚺”一族的某种核心传承!这对刘玉而言,比“龙血乌金”更具参考价值,可丰富他对气血、煞气大道的理解,甚至可融入自身神通之中。
第三件,则是一个小巧的、以某种黑色木头雕刻而成的古朴盒子。盒子非金非玉,却散发着淡淡的、能宁心静神的奇异香气。刘玉打开盒子,里面并无宝物,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、不知以何种兽皮鞣制而成的古老皮卷。皮卷之上,以通用上古妖文(一种上古时期妖族与部分强大生灵交流使用的文字)写就了一段话,旁边还附有一幅简单却清晰的地图。
刘玉凝神阅读,眼中精光一闪。皮卷上的信息大意是:
“吾,赤血龙蚺族当代大祭司‘蚺骨’,预感大劫将至,族运将衰。特留此卷于祖祭秘窟,以待有缘(需身具吾族血脉气息或特殊缘法者方能触发禁制入内)。盒中‘龙血乌金’与‘祖血战诀’骨片,赠予后来者,望善用之。”
“地图所示,乃吾族于‘陨神谷’深处,一处隐秘的‘化龙池’旧址。此池乃吾族先祖以无上法力,引地心血髓灵炎与龙脉精气构筑,有淬炼血脉、脱胎换骨之奇效,对吾族后裔乃至任何走肉身、气血之道者,皆是无上机缘。然,池中禁制强大,且有守护战灵,非实力、心性、缘法俱佳者不可入。大劫之后,此地恐已沦为绝地,凶险莫测。后来者若自忖有能,可持此皮卷为信物(需以自身精血激发皮卷背面隐秘符印),前往一试。成则造化,败则魂飞。慎之!慎之!”
文字最后,是“蚺骨”以大祭司印玺留下的一个奇异符号,散发着淡淡的、与祭坛同源的祖血气息,作为凭证。
“化龙池?血髓灵炎?龙脉精气?”刘玉心中震动。这绝对是惊天的大机缘!尤其对他这正在淬炼“混沌道体”、又刚刚吸收了“赤血龙蚺”祖血印记的修士而言,若能进入“化龙池”洗礼,其好处简直无法想象!肉身、气血、甚至对“生”之大道、对血脉力量的理解,都可能迎来一次飞跃!
而且,“陨神谷”正是他从鬼目长老记忆中得知的、那片陨落过“神魔”级存在的决战地,也是窥天盟的重点目标之一。看来,无论如何,这“陨神谷”是必须要走一遭了。
他将三件物品郑重收起。“龙血乌金”与“祖血战诀”骨片自有大用,这张记载“化龙池”地图与进入方法的皮卷,更是重中之重。
又在石室内仔细探查一番,确认再无遗漏,刘玉这才转身出洞。
洞外,凰九歌与凌清雪正警惕地守候,见他安然出来,皆是松了口气。
“可有发现?”凰九歌问道。
“寻到些上古妖族遗留的炼材与骨片,有些参考价值。”刘玉未提“化龙池”地图之事,只将“龙血乌金”与那记载“祖血战诀”的骨片取出,递给二女观看,“此物对淬炼肉身、体悟气血之道或有助益,这骨片上的妖族传承,也可借鉴一二。二位道友若感兴趣,可拓印一份。”
凰九歌与凌清雪见刘玉如此大方,心中感激,也不推辞,各自以玉简拓印了骨片内容,对“龙血乌金”则只是好奇观看,并未索要。她们知道,此地是刘玉所发现,主要收获自然归他,能得拓印传承,已是意外之喜。
不久,叶孤鸣三人也返回,他们那侧收获寥寥,只找到几块蕴含微薄金锐之气的奇异金属碎片,以及一些早已风化的妖兽材料。
众人汇合,刘玉将“龙血乌金”与骨片之事简略告知,叶孤鸣三人亦拓印了骨片传承。对此收获,众人已颇为满意,尤其这骨片上的上古妖族神通,虽与人族功法迥异,但其中蕴含的淬体、御气、战斗理念,对他们开阔眼界、触类旁通,大有裨益。
“此间事已了,我等需尽快离开。方才激战与探秘,恐已引起有心人注意。”刘玉望向远方,那片被标记为“陨神谷”的方向,在他心中已列为下一目标。但在此之前,需先找到玄天宗众人,并让凰九歌等人彻底恢复。
“刘兄所言甚是。我等该往何处去?”张清源问道。
刘玉略一沉吟,感应了一下与玄天宗众人那微弱但尚存的方向联系,又结合鬼目长老记忆中的零碎信息,指向东南方:“往那个方向。我宗门人应也在彼方区域活动,且那个方向煞气相对平缓,或许能找到合适的落脚点。沿途,我们也需多加留意,或许能遇到其他失散的同道。”
他未明言“陨神谷”之事,时机未到。
众人自然无异议。当下,由刘玉在前开路,六人化作遁光,朝着东南方向,小心谨慎地飞去。
就在他们离开约莫半个时辰后,骨山远处的虚空中,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,数道身披黑袍、气息诡秘的身影悄然浮现。为首一人,身形佝偻,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,唯有一双枯瘦如鹰爪的手露在外面,手中握着一枚不断旋转的、布满细密眼睛图案的黑色罗盘。罗盘指针,正微微指向刘玉等人离去的方向,闪烁着暗红的光。
“嘿嘿……好浓郁的‘补天’道韵残留,还有‘赤血龙蚺’祖血的气息……看来,有人比我们先一步,清理了这处血妖巢穴,还得了些好处……”佝偻身影发出沙哑如锈铁摩擦的笑声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长老,罗盘感应,那几人中,有目标人物‘刘玉’的气息,还有道一仙宗、天剑阁、大觉禅寺、凰家、冰魄宫的小辈……要不要……”身后一名黑袍人低声请示,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不急……”佝偻身影缓缓摇头,罗盘上那些眼睛图案仿佛活了过来,幽幽转动,“盟主有令,此次首要目标,是‘陨神谷’中的那件东西,以及‘归墟之眼投影’的‘钥匙’。打草惊蛇,反为不美。让他们先去探探路也好……通知下去,按原计划,向‘陨神谷’外围集结。至于这几个小虫子……等拿到了那件东西,再慢慢炮制不迟。‘补天’传人……嘿嘿,可是上好的祭品呢……”
阴冷的笑声在虚空中飘散,数道黑袍身影再次融入空间涟漪,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那血色平原上凝固的妖尸,与骨山顶重归死寂的祭坛,默默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,也预示着,更加汹涌的暗流,正在这片古老而危险的上古战场碎片中,悄然汇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