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惊尘收到林月瑶让执月送来的信笺时,他正欲往霍府祠堂。
看到信笺内容,温府五日后大婚,十日后欲行纳妾礼,她要在大婚后第五日和温府谈判。
这是她最后放手一搏,不管成不成,她和温玉珩的这场婚约必定是以取消散场为终局。
只是,这也是她和温府的博弈,温玉珩不肯放手,她就要逼他放手,她逼不动,就让温允、温老夫人甚至整个温家逼他就范!
这场不见硝烟的战,她打得当真是豁出去一切,背水一战不过如此。
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要强且坚韧的女子,有勇有谋,知道谋而后定,也知道要一招毙命。
他喜欢。
可能是从那个他养伤的小农户那里,也可能是苏府的围墙下,也有可能是在凤岭山回城里的马车上。
更有可能是那夜心口的怦然一跳。
让他更直面自己的感情,他喜欢她,她就是最适合做这将军府女主人的女人。
拿着信笺,他进了祠堂,霍阳明早已候在一旁等他。
偌大的祠堂冷肃而庄严,这里不像其他家府邸的祠堂那般,这里几乎摆满了灵牌。
一眼看去黑压压的一片,数都数不过来,为霍府牺牲的人皆在这里。
霍惊尘看着眼前这一排排的灵牌,是一个个等着他去复仇去昭雪的冤魂。
霍府的满门,当初能上战场的男丁皆在此,无一生还。
他泪满盈眶,跪在父亲的灵牌跟前,无言地叩拜。
待他起身,霍明月站在他身后,说:“将军,每年这个时候,老奴我都要提醒你一句,下次莫要孤家寡人的来了。”
他自己一把年纪,也看破了这些生离死别,知道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。
以前为了照顾小主子,他无暇去想什么复仇,现在老了,也想不动了。
逝者如斯,唯有生者才是最重要的。
便是霍老将军在天有灵,长公主在天有灵,也不想看到小主子这么孤苦伶仃的一个人。
霍惊尘从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,神色冷肃:“大仇得报,再谈儿女私情,霍叔,上次重伤,我便是查到了线索,如今御史台西厢房的卷宗还在查,待我查到真相大仇得报再说。”
听罢,霍阳明叹了口气:“将军何必执着于此,霍府如今更需要韬光养晦才是,便是欲复仇,将军遇到心仪女子,也可以先成家。”
霍惊尘眼神凝望着跟前的灵牌,心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,有两种感情在他心口拉扯着。
最后他压了压心绪,看向霍阳明:“霍叔,生死未定,何必连累人家。”
霍阳明怔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无力为力的摇了摇头。
那份复仇的执念还占据了将军的所有,他从将军小的时候便看到了将军眼里阴鸷仇恨的光。
将军日复一日地练,不顾一切地学,恨不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。
他确实也做到了,西秦至今以来最为年轻的少年将军,他如今满身的功勋比霍老将军当年更胜。
只是,复仇的种子早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。
到底要如何才能让他从那份仇恨里面走出来。
霍惊尘负手出了祠堂,走至书房才坐下,便听到吴叶匆忙过来报:“将军,御史台将证据全部交给大理寺,大理寺卿亲自到御史台提了证据过去!”
军械一案本是将军主导,如今大理寺越过他之手,直接提走了证据,那么他一手压下来的军械一案进度将会被快速提前。
西厢房的卷宗他还没查个彻底,如今便要被关上。
其中是谁动的手脚,他自然心里清楚。
吴叶赵钦跟着将军前往御史台,之后便直接杀到大理寺,方知道是有人横插一手将军械一案的底子露了出来。
霍惊尘原本压着的证据,对方直接明了牌认罪。
“将军,一切罪责皆在下官身上,下官认罪,认罚!”
那人匍匐跪在地上,身上甚至没有用刑的迹象,大理寺说他是自己过来认罪的。
霍惊尘走下台阶,到他身旁,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和骇人的肃杀之气:“陆大人可知道,这罪是死罪?”
那人已经脸色苍白如纸,声音颤抖的,却已经将头磕在面:“下官知道,但也好过下官日夜受那良心折磨,下官愿以死谢罪!我还会配合大理寺将一并相关人员全部招供出来!”
他说完,却迟迟没听到霍惊尘的动静,他甚至不敢抬头偷看一眼,双手死死抠着地面,微微发抖。
“查了这么久,你突然就想通了?”
“下官本来以为可以躲得过去,但,我日夜良心受到折磨,我睡不好吃不好,生不如死,求将军成全!”
大理寺卿江云走至霍惊尘身旁,恭敬道:“将军,下官已经查实了,确实他所招供之事,证据确凿,没有半分虚假,军械一案,算是破了。”
霍惊尘神色阴沉,眸色泛着冷光,薄唇紧抿,放在身后的紧握成了拳。
“那便,结案吧。”
他当然知道没有虚假,这案子经他的手,他便是要压着案子进度,趁机查十五年前的卷宗。
如今背后那人已经害怕了,等不及了,弃车保帅,这一手倒是干净利落。
只要军械一案终结,他便没了继续查阅御史台卷宗的缘由。
线索,断了。
吴叶和赵钦候在外面,等将军出来时,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却能看出将军神色阴沉愠怒,怕是事情不顺利。
回到将军府,他们二人追随他到书房外,本是跟着进去,却在踏入房门口时被将军赶了出来。
书房房门紧闭,他们二人担忧的看了一眼,站在门外守着。
此次军械一案告终,也就意味着他们查十五年前的案子线索又断了,这对将军来说是致命的打击。
查明真相是将军一直以来的执念,真相没有查明,找不到证据,怕是将军这辈子都难安。
他们更怕将军冲动之下做出后悔莫及的事。
书房内,灯光昏暗,霍惊尘将自己靠在了高椅上,眼神盯着书案上的卷宗,昏暗的光线在他刚毅的脸上跳动,忽暗忽明。
手里握着的笔已经不知道何时被他捏断成两节,锋利的断口刺入他的掌心,血沿着指缝滴落在书案的宣纸上,他却浑然未觉。
抬手时,藏在袖兜里的信笺掉了出来,安静地落在书案上。
信封上是林月瑶娟秀的字迹,让他伸手欲拿,却将手里的血迹滴落到了信封上。
想去擦干净,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。
看着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和那鲜红刺目的血迹,他突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。
以为上天垂怜他,却没想到不过是给他开了个玩笑,将美好送至他跟前,让他唾手可得,却让他不得不放手。
笑着笑着眼眶微微发热,心口发烫,最后用干净的手将信笺上的血迹擦去,放入匣子里,不再看一眼,将匣子再次锁紧了暗格中。
就像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彻底封了进去。
*
温府大婚,前院人声鼎沸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,喜庆的声音传到了后院。
清风院的院门紧闭,习秋端着桂花汤圆子进了房内,见执月朔月守在门外,小姐在房内书案边上看着账册,低头认真的半点没听到外面的声响。
“小姐,吃点甜圆子。”
习秋将碗放在桌上,走过去帮小姐把磨研好。
林月瑶这才抬头,放下笔走过去吃甜圆子。
才刚坐下,就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:“外面开始了?”
习秋点了点头:“早就开始了,估计要闹到大半夜,就我们这里安宁,听说琳琅院那位也是没得出门,但可是在里面闹了好大的脾气呢。”
闹脾气也正常,温琳琅如今精神状态不稳定,她还以为自己是温府千金小姐,以为温老夫人留下她,她便高枕无忧。
他们都不知道苏清婉是什么样的人,温府将温琳琅留下来,怕是日后才是温琳琅苦日子的开始。
苏府本就不悦温府留下她,抹黑了名声,丢了颜面,如今没办法只能嫁过去,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但不代表苏清婉进府后,会继续容忍。
只要婚后苏清婉代表温家去多几趟宴席,便会受不了那些异样的眼光。
她没说话,习秋却担忧道:“小姐,我听他们说纳妾的礼仪也都在准备了,但最终还是要正室夫人过目之后才可以定下来,郡主如今嫁入府里,以后怕是会刁难我们。”
林月瑶咽下甜腻腻的圆子,无所谓道:“没事,左右不过几日,不出门便是了。”
苏清婉回门之前没空礼她,回门后的第二日,老夫人要她登门送礼敬茶。
说是一片好心,希望她先讨好未来主母,才能将纳妾礼做得体面些,往后日子也好过点。
她当即就应下了,她也正愁着没有机会好好送礼给他们呢,只是不知道她送的礼,他们承不承得住。
只是她担忧的是,执月将信笺送到将军府了,可是却还没有收到霍惊尘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