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秀英没有因为彭海洁不给人手而吵闹,转身就去了厂办,找到了李思苦。
孙洪伟得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厂办副主任主动带人支援,这个事不大,但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。
他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秀英总算学会不硬碰硬了,知道绕道走,知道借力,知道不吵不闹把事情办成。
这才像个干事的样。
但孙秀英没想到,彭海洁的阻拦远不止不给人手这么简单。
她拿着单子去财务科找科长周惠容批经费的时候,彻底傻了眼。
周惠容坐在办公桌后面,接过单子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看了看孙秀英,语气不咸不淡:“孙副科长,你们宣传科的彭科长前两天已经把批下来的经费领了。”
孙秀英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她来领什么?这个费用明明是厂里批给宣传科办群众文化年活动的费用。”
周惠容把单子递还给她,摇了摇头: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钱她领走了,账上已经没了。”
孙秀英接过单子,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那张纸,指甲都快嵌进去了。
她没再多说,转身出了财务科,快步往宣传科走。
推门进去,声音压着但还是听得出来那股气:“彭科长,厂里批给我们做活动的经费呢?”
彭海洁正坐在桌前写什么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满不在乎:
“这个费用不就是批给宣传科的吗?我作为宣传科的科长,难道还没权利支配?”
孙秀英急了,声音也大了起来:
“这个费用在会上不是已经说了吗?是专门拨给支援公社、一起做活动的。你现在用了,这活动怎么办,等着开天窗吗?”
彭海洁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不紧不慢地说:“这活动还有这么久才开始,急什么急?等剩下的给你就是了。”
孙秀英深吸一口气,压着火:
“怎么不急?这费用有部分是给公社提前布置场地的。现在不给过去,到时候连表演场地都没有!”
彭海洁看了她一眼,语气淡淡的:“费用已经使用了一部分,剩下的你先拿去。
至于还差的,你先想想办法。你不是在厂里这么多年了吗,人手都能找到。”
孙秀英站在那里,看着彭海洁那张满不在乎的脸,一句话也没再说。
她转身出了宣传科,这一次没有回厂办,直接往厂长办公室走。
人手她能想办法,厂办愿意借人,车间也能找人帮忙,她在这厂里待了这么多年,不是白待的。
但钱呢?她一个宣传科的副科长,难不成还能变出钱来,总不能她出面借钱做活动吧,就没有这么办事的。
孙洪伟正在看文件,听见敲门声抬起头,看见孙秀英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,把手里的文件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:“进来。”
孙秀英走进来,把门带上,站在桌前,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彭海洁领走了经费,用了一部分,剩下的不够,场地布置需要钱,节目排练需要钱,下乡演出需要钱,哪一样都离不开钱。
她说着说着,声音有些发紧,但到底没掉眼泪。
孙洪伟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语气平稳:
“我知道了。经费的问题,我等会儿和财务科再碰个头,看看哪些费用能省下来,先把你这块补上。
咱们这个活动已经上报到市里了,就要尽善尽美,不能虎头蛇尾。”
他顿了顿,“至于你说的问题,我先了解一下。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孙秀英点点头,说了声“谢谢厂长”,转身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,孙洪伟的脸色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沉了下来。
人家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。这厂里谁不知道孙秀英是他孙洪伟的侄女?
他是没公开说过,但这么多年,他栽培她、提拔她、给她机会,厂里上下谁心里没数?
彭海洁一个新来的科长,不给面子也就罢了,连里子都不给。
不给人手,他忍了;把经费挪用,这是逼着秀英来找他。这不是打秀英的脸,是打他的脸。
孙洪伟坐直了身子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几声,那边接起来,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你好,我是纺织厂厂长孙洪伟。找物资处处长彭展鹏同志。”
彭海洁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推开门,客厅里的灯亮着,彭展鹏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报纸,但他显然没在看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脸色不怎么好看,语气也沉沉的:“回来了?”
彭海洁把包放在沙发上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彭展鹏把报纸往旁边一推,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她:“你到纺织厂也有这么长时间了,工作怎么样啊?”
彭海洁在对面坐下,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彭展鹏的声音忽然高了些,脸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,
“今天纺织厂的厂长都打电话找到工业局来了,这还叫还行?”
他盯着彭海洁,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,
“我之前怎么说的?让你好好工作,市里对纺织厂的关注不少,只要你做出了成绩,之后就能操作,让你再往上走。
你现在又是怎么做的?一心只想着打压宣传科的老人,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,都不知道了?”
彭海洁放下杯子,心里那点火也上来了。
“爸,科里的副科长是厂长的侄女。我要是不把她的气焰压下去,那我这个科长以后还怎么安排工作?”
彭展鹏看着她,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哼,还压下去?在自己没有完全把握把对方压服的时候,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平相处。
你科里那个关系户,这么好的能和厂长打好关系的人,你居然是先想着把人家打压下去?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了缓,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轻,
“你想想,你到纺织厂这段时间,工作上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?没有。
倒是跟副科长闹矛盾的事,传到了厂长耳朵里,厂长又打电话找到了我。你说,你这是给我长脸还是丢脸?”
彭海洁低着头,没说话。
彭展鹏看着她的样子,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些:
“明天回去,该低头低头,该认错认错。别管人家接不接受,你的姿态得做出来。
工作上的事,多支持她,少唱反调。你支持她,她还能不支持你?”
他站起来,往卧室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记住,你在纺织厂的根还没扎稳,别急着拔别人的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