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立顿时汗毛倒立,他猛地转头,看向苏清辞。
苏清辞正看着他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温和,很亲切,就像妻子关心丈夫的那种温柔。
但赵立分明从那笑容里,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那双眼睛,亮得有些过分。
那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的脸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赵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——她怎么知道的?谁告诉她的?现在该怎么解释?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就在这时——
手机响了。
那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像一根救命稻草,从天而降。
赵立低头一看,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如果是平时,这种陌生电话他肯定不会接,直接挂掉。但现在——
简直是天籁之音。
他飞快地接起电话。
“喂?哪位?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“师兄……师祖飞升了。”
赵立愣了一下。
飞升?
他第一反应是——修仙了?白日飞升?升天了?
但紧接着,他反应过来。
这是道教对真人、宗师去世的称呼。
飞升,就是死了。
他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电话那头,是清风道长身边的那个小道童。
平时跟在道长身边,端茶送水,打扫庭院,话不多,但很乖巧。
此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。
“是的……师兄……师祖刚刚……刚刚飞升了……”
赵立的脑子里,一片空白。
怎么会?
怎么会呢?
白天他才拜的师,师父才传了他三皇派的传承。
师父的话言犹在耳:道法自然,生死由命......老道活了百余年,什么都见过了,该做的都做了,该说的都说了........三皇道统有了传人,他没什么遗憾了。
那时候,师父的气色还好好的。
虽然有些疲惫,虽然有些虚弱,但精神还好,说话还有力。他还说,要见几个老朋友,要慢慢来。
怎么突然就……
“师兄?师兄?”电话那头,道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你在听吗?”
赵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的声音沙哑,但尽量稳住。
“我知道了。我马上到。”
他挂断电话。
苏清辞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关切和担忧。
“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赵立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的眼眶有些发红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清风道长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走了。”
苏清辞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赵立点点头:“白天我才拜的师,一切都好好的。师父说他时日无多,我还以为至少还有几个月。怎么……怎么就这么突然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苏清辞快步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温暖,紧紧地握着他冰凉的手指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她的声音里满是震惊,“清风道长他……他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?”
赵立摇摇头:“他之前就说过,动用法器,被反噬伤了元气。我以为还能撑一段时间……我没想到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“我现在要赶过去。”
苏清辞连忙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赵立摇摇头。
他看向厂房那边,特勤处的人还在忙碌,警方的人还在勘察,医护人员还在处理那些壮汉。满地狼藉,一堆事等着处理。
“不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还要处理这些事。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苏清辞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。
“你确定?”
赵立点点头。
苏清辞沉默了一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我找人送你。”
她转身,朝远处挥了挥手。一个特勤处的年轻人快步跑过来。
“处长?”
苏清辞指着赵立:“送赵顾问去龙泉观。现在就走,越快越好。”
年轻人立正:“是!”
赵立看着苏清辞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。
苏清辞握回来,用力握了握。
“去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替我给道长磕个头。”
赵立点点头。
转身,跟着那个年轻人朝一辆越野车走去。
身后,苏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灯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那个身影,看起来有些孤单,有些落寞,有些——悲伤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车子驶出工业区,穿过城市,朝龙泉观的方向开去。
赵立坐在后座,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那些熟悉的街道,那些熟悉的建筑,此刻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他的脑子里,一片混乱。
白天的事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静室里,师父坐在木榻上,阳光照在他身上。他说:“老道时日无多了。”
大殿里,师父站在香案前,为他主持拜师礼。他说:“从今往后,你是三皇派弟子。”
静室里,师父捧着那枚玉简,递给他。他说:“这是三皇派的真正传承。”
后来,他把灵力注入玉简,获得了完整的三皇秘典。师父看着他,眼眶红了,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。
后来,师父说:“只恨生在末法时代,无缘一朝闻道啊!”
那些话,还在耳边回响。
可人,已经没了。
赵立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眼泪,无声地流下来。
车子在龙泉观山门外停下。
赵立推开车门,下车。
那个年轻人问:“赵顾问,我在这儿等您?”
赵立摇摇头:“不用了。你先回去吧。我自己处理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,开车离开。
赵立站在山门外,抬头看着龙泉观。
清冷的月光照在青瓦白墙上,给这座千年古观镀上一层白色的光芒。
那飞翘的檐角,那斑驳的门楣,那青石台阶上厚厚的苔痕,一切如常。
和往常一样。
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迈步,走上台阶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每一步都很沉重,像踩在心上。
山门开着,他走进去。
穿过前殿,走过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。两旁的花木依旧葱郁,露水还挂在叶尖上,在月光下闪着晶莹。
小径尽头,那个道童正在等他,穿着一身灰色道袍,眼睛红肿,脸上还有泪痕。看见赵立,他快步迎上来。
“师兄……”
他的声音又哽咽了。
赵立拍拍他的肩,什么也没说。
道童抹了抹眼泪,转身带路。
穿过月亮门,走进那个小小的院落。
青砖铺地,几丛修竹。角落里那口古井,井沿上的青苔又深了几分。院落正面,是三间静室。
师父的静室。
门开着。
小道童在门外停下,侧身让开。
赵立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去。
静室里,光线柔和,月光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书案上,那几卷经书还摊开着,青灯里的油,已经燃尽。
木榻上,清风道长盘坐着。
他穿着一身正式的紫色法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道冠。
双手结着太极印,放在膝上。脸上,带着淡淡的微笑,那笑容,安详,平和,像只是睡着了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整个人,像是被光笼罩着。
赵立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老人。
那个教他修炼的老人;那个随时提点他的老人;那个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老人;那个把三皇派传承交给他的老人。
他的师父。
他走了。
赵立的双腿,忽然一软。
他跪了下去。
膝盖撞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跪在木榻前,看着那张安详的脸。那双眼睛闭着,再也不会睁开。那嘴唇抿着,再也不会说话。那双手结着印,再也不会动。
师父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叫一声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眼泪,夺眶而出。
他跪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
泪水顺着脸颊流下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来龙泉观,第一次见到师父。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这个老道会改变他的一生。
他想起了古墓里,师父拼尽全力布阵。
他想起了浑敦那一夜,师父召唤天雷,站在雷光中央,岿然不动。
那时候,他觉得师父像天神下凡。
他想起了湖景苑,师父布下太玄煞鬼坛,以雷法荡尽厌气。
那时候,师父的身体已经开始受损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想起了白天,师父把三皇派的传承交给他。那时候,师父说:“老道时日无多了。”
他想起了师父说:“只恨生在末法时代,无缘一朝闻道啊!”
那时候,他只顾着感慨,没多想。
可现在……
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耸动。
静室里,只有压抑的哭泣声。
道童站在门口,也哭了起来。
窗外的竹叶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沙沙,沙沙,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。
月光,依旧照着。
照着那个盘坐的老人,照着那个跪着的年轻人,照着这间充满回忆的静室。
一切都那么安静。
安静得让人心碎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赵立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着师父的脸,那张安详的脸,那淡淡的微笑。
他忽然明白,师父是真的走了。
走得安详,走得平静,走得——没有遗憾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抹去脸上的泪水。
然后,他跪直了身子,恭恭敬敬地,磕了三个头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额头碰在地上,咚咚咚。
“师父,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清晰,“您放心。三皇派的传承,我一定好好守住。您的教诲,我一定牢记在心。您未了的心愿,我一定替您完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张安详的脸。
“您安心去吧。”
窗外,竹叶沙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