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终于亮了。
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在天际边缘裂开了一条狭长的缝隙。
一线苍白却执着的晨光透了出来,如同利剑般劈开了北境的黑暗,照亮了雁门关那巍峨的城头。
关内冷得渗骨,滴水成冰,呼出的气瞬间就能化作白霜。
王府门前那条宽阔的长街上,几千盏百姓自发点燃的油灯,此刻已经熬干了最后一滴油脂。
火苗一盏接一盏地在刺骨的寒风中熄灭。
只剩下焦黑蜷曲的灯芯,和凝固在破碗边缘的、散发着淡淡腥膻味的浑浊油垢。
然而,长街上的人,一个都没有散。
成百上千的百姓裹着棉袄,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,犹如一尊尊沉默的石雕,蹲守在街道两旁。
没人开口说话。
连呼吸都被刻意地、小心翼翼地压抑着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只有偶尔实在压不住的闷咳声,和冻僵了的脚掌为了活血而轻轻跺击青石板的沉闷声响。
在百姓们前方,紧贴着镇北王府外围的,是一道由血肉与钢铁铸就的城墙。
老将赵铁山、东大营统领李虎,以及数百名刚从尸山血海中退下来的千夫长、百夫长们,依旧保持着昨夜那如出一辙的拄刀而立的姿势。
风雪在他们的玄铁甲上结成了厚厚的、泛着冷光的冰壳。
那把跟了赵铁山整整四十年的百战老刀,刀柄上已经覆满了一层寒霜。
整整一夜,没有一个人挪动过半寸。哪怕双腿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,哪怕伤口还在隐隐渗血。
这些平日里杀气腾腾、桀骜不驯的北境悍将们,此刻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紧闭的王府大门。
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替那个重伤垂死的少帅,挡住了外界的一切风霜与喧嚣。
……
沉香苑,卧房内。
四盆原本烧得通红的银丝炭,此刻已经化为了灰白色的粉末。
连最后一丝余温都被无孔不入的寒气无情吞噬。
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苦涩的草药香,死死堵在人的鼻腔里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沈静姝软绵绵地瘫趴在床沿上。
她的额头无力地抵着冰凉的黑檀木床板,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境地。
昨夜强行施展“鬼门十三针”,几乎抽干了她这具柔弱身躯里的本源气血,身体为了保命,强行切断了她的大部分感知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极细的缝。
韩月犹如一道黑色的幽灵,侧身掠入屋内。
这位镇北王府的六少夫人,依旧穿着昨夜那身沾满干涸血浆的玄铁甲,连发丝上的血污都未曾清理。
她手里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,水面上蒸腾着袅袅白气。
沈静姝昨夜昏迷前死死抓着她的手交代过:天亮后,必须用热水擦拭萧尘右臂伤口周围的毒血残渍,绝不能让毒气有二次倒流的可能。
韩月将铜盆无声地搁在木架上。
清冷的目光扫过床沿。
沈静姝趴在那里,脸颊贴着冰硬的檀木板,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呼吸极浅,仿佛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枯叶。
韩月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她默默走过去,从床尾扯过一条叠放整齐的薄褥,单手抖开,弯下腰,动作极轻地覆在沈静姝单薄削瘦的肩背上。
手指在褥角停留了一息,缓缓收回。
她直起身,目光越过沈静姝伏着的手臂,落在了床榻上。
萧尘依旧平躺着。左肩用夹板固定,白布层层缠绕,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渍。
面色依然苍白,但不再是昨夜那种白得毫无生气的死灰——好像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暖色,像冰面底下藏着一丝将化未化的春水。
韩月伸出手,探向他的鼻息。
一缕微弱却带着鲜活温热的气流,拂过她冰凉的指腹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,又感受了两息。
那股气息没有中断。不再是昨夜那种忽有忽无、随时会断绝的游丝。它虽然微弱,却像一截被压到最低的炭火底子——虽然看不到明火,但手指凑过去的瞬间,能清晰地感受到灼人的温度。
她立刻转身,用掌根抵住沈静姝的肩窝,用力摇了两下。
“二嫂。”韩月压低了声音“醒醒。九弟的呼吸变深了。”
被强行摇醒的沈静姝脑子一阵发懵。
眼前全是虚浮的黑斑和乱冒的金星。
视线涣散了好几息,才勉强聚焦到韩月那张冷峻的脸上。
“变深了”这三个字,犹如一道闪电,瞬间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与疲惫。
她猛地转过头,看向萧尘。
这位向来温婉柔弱的江南女子,不知从哪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,骤然直起身子。
但动作太急,被抽空的气血根本供不上来。
她眼前一黑,身子失去平衡,直直向后仰倒。
韩月眼疾手快,一步跨出,稳稳地一把将沈静姝扶住。
沈静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借着韩月的力道死死稳住身形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,冰凉的掌心一把贴上了萧尘的额头。
凉的。是正常的体温。
她的手指顺着额头急切地滑到颈侧,准确地按住了萧尘的颈动脉。
脉搏依旧虚弱,但每一次跳动都沉稳有力,带着一种生生不息的坚韧。
“烧退了……”沈静姝的声音中透着难以置信的狂喜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韩月扶着她的手,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,冷硬的铠甲下,心跳也漏了一拍。
就在这个时候。
一直死寂般平躺着的萧尘,放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。
这轻微的动作,在死寂的屋子里,不亚于一声惊雷炸响!
沈静姝一把掀开盖在萧尘右臂上的薄毯。
萧尘原本右臂上那些盘踞在皮下、犹如死蛇般的青紫色毒血,此刻正被一股精纯且极其狂暴的无形力量疯狂驱赶着。
那是萧尘体内重塑后的宗师内力!
那股力量摧枯拉朽,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,将毒血向指尖死死逼退。
发黑溃烂的小臂,一寸一寸地褪去令人作呕的死气,奇迹般地恢复出武夫强悍紧实的肤色。
“毒在退,他的内力在自行逼毒!!”沈静姝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医者在生死关头抢命的本能彻底接管了疲惫不堪的身体。
“快!拿针银针!”她嘶哑地低吼,声音里充满了急切。
韩月没有半句废话。
转身从桌上的药箱里“唰”地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,递到沈静姝掌心。
沈静姝双手死死捏住萧尘的右手食指。
那指尖此刻已经肿胀发黑到了极点,皮肉被撑得几乎透明,那是毒血被逼到末梢后无路可退的恐怖淤积。
银针稳、准、狠地刺入十宣穴。
没有正常的鲜血喷涌。
只有一滴浓稠如墨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刺鼻腥臭的黑色毒液,顺着针眼,缓慢、粘稠地渗了出来。
“盆!”
韩月单手端过那盆滚烫的清水,稳稳接在下方。
毒血一滴接一滴坠入水中,发出细微却悚人的“嗤嗤”声,仿佛强酸腐蚀着活物。
清澈的热水在接触毒液的瞬间变得漆黑如墨,翻滚起刺鼻的酸腐恶臭,水面甚至冒起了诡异的绿泡。
这场凶险万分的排毒,持续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。
指尖渗出的液体,从浓稠的漆黑,慢慢变成暗红。
最后,终于化作一抹鲜活、透亮的殷红。
沈静姝果断拔出银针,用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死死按住了那处细小的伤口。
做完这一切,沈静姝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彻底断裂。
她松开手,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坐在脚踏上。
单薄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床沿。
被冷汗湿透的里衣紧紧贴在肌肤上,勾勒出止不住战栗的轮廓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。
“逼出来了……”她死死盯着那盆漆黑的毒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发抖得厉害,“扛过来了……九弟他真的扛过来了……”
韩月一言不发地端起那盆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漆黑毒水。
她走得很稳,却刻意放轻了脚下的军靴声,生怕哪怕一丝细微的声响,惊扰了床榻上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硬生生杀回来的人。
她将水盆端到屋内最远的角落地上,甚至还找来一块厚实的破布,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盆口,彻底隔绝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气。
做完这一切,她重新走回床前。
她站直了身体,静静看着床榻上的萧尘。
那张绝美的脸庞上,依旧是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、如万载玄冰般的冷漠。没有狂喜的惊呼,也没有如释重负的长叹。
但若仔细看去,她那常紧绷的下颌线,在这一刻,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分。
整整十二个时辰。她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,死死钉在这扇门前。她那只一直死死按在腰间精钢短刃刀柄上的右手,终于在此时悄然松开了五指。
刀锋,彻底入鞘。
因为她知道,阎王殿的王,活过来了。她不需要再去地府的判官笔下,硬抢这个男人的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