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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七章 盟散义尽 孤影相随

    荥阳一战伏兵四起,若非曹操及时引军来援,刘备这一支孤军险些便要全军覆没。

    残阳如血,洒在遍地尸骸之上,晚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刘备抱着昏死过去的阿武,指尖触到的尽是粘稠的热血,一颗心沉得如同灌了铅。

    关羽、张飞、赵云三人甲胄染血,分立左右,神色凝重。方才一场恶战,刘备本部五百精锐折损过半,所剩士卒人人带伤,气息萎靡。

    曹操翻身下马,快步走上前来,望着昏死不醒的阿武,又看了看残破不堪的队伍,长叹一声:“玄德公,你为追击董贼,不顾安危身先士卒,险些身陷死地,这般忠义,天下难寻。反观关东诸侯,坐拥数万精兵,却在洛阳焚城之际只顾劫掠,实在令人齿冷。”

    刘备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疲惫与心凉。

    “孟德公,我原以为会盟诸侯,能同心协力,匡扶汉室,救万民于水火。如今看来,不过是一场泡影。”

    “董贼裹挟天子西迁长安,山河破碎,百姓流离,而所谓义军,却在争夺金银财宝,扩充一己之力。如此联军,不散也罢。”

    曹操闻言亦是默然,良久才开口:“玄德公看得透彻。袁绍名为盟主,实则无决断之能;各路诸侯各怀异心,互相猜忌,不出数日,联盟必然瓦解。我已决意率部回乡,重整兵马,再图后计。”

    两人相对无言,皆是满心怅然。

    昔日会盟之时,各路诸侯意气风发,誓言共讨国贼,兴复汉室。可如今洛阳焚毁,天子远走,联军却已形同虚设。所谓大义,在权势与利益面前,竟是如此不堪一击。

    军医很快赶来,为阿武检视伤口。箭矢入肩颇深,周身还有十余处刀伤矛痕,失血过多,气息微弱。军医一边包扎,一边连连摇头:“刘司马,这位将军伤势极重,能活下来已是万幸,必须静心休养,万万不可再动刀兵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,声音低沉:“有劳军医,务必全力医治,无论耗费多少药材,都在所不惜。”

    “某尽力而为。”

    士卒抬来简易担架,将阿武小心安置其上,缓缓护送后方休整。

    张飞看着昏迷不醒的四弟,咬牙切齿,一拳砸在地上:“若不是那群诸侯贪生怕死,不肯发兵相助,四弟也不会伤得如此之重!俺真想回去,把那些缩头乌龟狠狠揍一顿!”

    关羽抚须轻叹,丹凤眼中满是寒意:“人心散了,道义垮了,这联军,早已不是当初的义军。”

    赵云拱手道:“玄德兄,此处不宜久留,李傕等人虽退,必定还会去而复返。我等应当尽快离开荥阳,寻一处安稳之地,让阿武将军养伤。”

    刘备深以为然,当即下令,收拢残部,缓缓向东而行,暂归联军大营。

    待一行人返回洛阳城外联军大营时,眼前景象更是令人心寒。

    各处营帐之中,诸侯将士饮酒作乐,劫掠来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,美女歌姬穿梭其间,全然没有国难当头的危机感。袁绍高坐主帐,与各路诸侯饮宴谈笑,对荥阳兵败、百姓流离之事,只字不提。

    见到刘备归来,且队伍残破不堪,阿武重伤昏迷,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。

    袁绍放下酒杯,淡淡开口:“玄德公,听闻你追击董贼遇伏,损兵折将,此事太过莽撞。董贼势大,岂可轻举妄动?”

    语气之中,非但没有半分体恤,反倒带着几分责备,仿佛刘备兵败,是拖累了联军一般。

    袁术更是嗤笑一声,阴阳怪气:“有些人啊,总想着出风头,结果呢?赔了兵马,还伤了大将,真是不自量力。”

    张飞闻言勃然大怒,便要上前怒骂,被刘备伸手拦住。

    刘备望着满座衣冠楚楚,却心如蛇蝎的诸侯,只觉得一阵恶心。他不再多言,对着袁绍微微拱手,声音平静无波:“盟主,备追击董贼,问心无愧。如今部下将士多有伤亡,四弟重伤垂危,便先告辞,回营休整。”

    说罢,转身便走,不再看帐内众人一眼。

    袁绍脸色一沉,却也没有阻拦。在他眼中,刘备兵微将寡,早已无足轻重。

    回到自家简陋营帐,阿武依旧昏沉不醒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。刘备守在担架旁,一夜未眠,时不时以清水湿润他的唇瓣,眼中满是疼惜。

    自涿郡起兵以来,阿武便始终追随左右,从无半句怨言。每逢绝境,总是第一个冲上前,以血肉之躯为他挡下刀兵。临沃城头死战不退,虎牢关前惊芒退吕布,荥阳伏兵中舍身护主,桩桩件件,皆是用命相护。

    “四弟,是大哥连累了你。”刘备低声自语,声音微颤。

    关羽、张飞、赵云三人,也默默守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联军大营果然传来消息——盟主袁绍下令,各路诸侯各自撤军,返回州郡。

    轰轰烈烈的关东讨董联盟,就此彻底瓦解。

    诸侯们带着劫掠的财宝,满载而归,没有人再关心远在长安的天子,没有人再理会流离失所的百姓。偌大的联军大营,一夜之间人去营空,只剩下遍地狼藉。

    公孙瓒前来辞别刘备,神色复杂:“玄德,联盟散了,天下必将大乱。我也要率军返回北平,继续镇守北疆。你兵少将寡,下一步,意欲何往?”

    刘备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天下之大,却无我刘备容身之处。如今仲勇重伤,士卒疲惫,我只想寻一处小城,暂且安身,让四弟养好伤势,再做打算。”

    公孙瓒点头:“既然如此,你可先去平原县暂住。平原城池坚固,粮草充足,足以让你们休整。若有危难,可随时派人传信于我。”

    刘备拱手道谢:“伯珪兄厚恩,备铭记于心。”

    公孙瓒叹息一声,率军离去。

    至此,昔日并肩讨董的伙伴,各奔东西,偌大的关东大地,再无一支真正为汉室而战的义军。

    刘备整顿残部,不足三百人,护着重伤的阿武,缓缓向平原县行进。

    一路之上,依旧是饿殍遍野,满目疮痍。刘备沿途收留流民,安抚百姓,所到之处,人人感念其仁德。

    阿武在担架上昏昏沉沉,行了数日,才缓缓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他刚一醒转,便动了动手指,沙哑着嗓子,艰难开口:“大……哥……”

    刘备闻声,连忙俯身,眼中满是欣喜:“仲勇,你醒了!感觉如何?”

    阿武吃力地环顾四周,看到关羽、张飞、赵云都在,又看了看沿途凄凉景象,低声问道:“俺们……这是去哪?联军……打赢了吗?”

    张飞咬牙道:“什么联军,早就散伙了!那群诸侯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,根本不配谈什么讨贼!”

    阿武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失落,却很快又坚定起来:“散了便散了。只要大哥还在,俺们兄弟几个还在,便够了。”

    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牵动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刘备连忙按住他:“你伤势沉重,不可乱动,安心养伤便是。”

    阿武点点头,望着刘备,憨厚一笑:“大哥,俺没事,养几日便好了。等俺好了,依旧给大哥开路,依旧护着大哥。”

    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让刘备眼眶一热。

    诸侯离散,人心凉薄,天下皆为私利奔忙。可他身边,总有这几位生死相随的兄弟,无论贫穷富贵,无论险境绝境,始终不离不弃。

    关羽沉声道:“四弟安心休养,有我等在,必保大哥与你周全。”

    赵云亦道:“待你伤愈,我等再练精兵,重整旗鼓,总有平定乱世之日。”

    张飞拍着胸脯:“四弟,你好好养着,谁敢来惹咱们,俺一矛戳死他!”

    阿武看着几位兄长,咧嘴笑了起来,眼中满是安心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这支小小的队伍上。

    没有千军万马,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五位生死与共的兄弟,和一颗始终不曾改变的丹心。

    联军散了,大义未绝;

    天下乱了,初心不改。

    前往平原县的路,漫长而崎岖,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凶险难测。

    但刘备知道,只要身边这几位兄弟还在,只要阿武手中那柄染血的杀猪刀还在,他便永远不会独行。

    阿武缓缓闭上眼,再度沉睡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不再是身处战场险境,而是在兄长们的守护之下,睡得安稳而平静。

    乱世洪流,滔滔不绝,

    而他们兄弟五人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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