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掌带着千钧之势，阴风呼啸，掌风所过之处，石板纷纷碎裂，旁边的鬼差被余波扫到，直接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。
可林桂花不退。她不退，甚至没有闪避。
她知道自己扛不住这一掌，她也没打算扛。
她只是想在最后的时候，替她家傻蛋出一口气。
就出一口气。
“嫂子！”
陈平嘶吼着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冲。
可他的魂魄已经虚弱到极点，速度根本跟不上那一掌的来势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极淡的光影被掌风正面击中，像是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，一瞬间四散开来。
有一小片碎光落在他脸上。
凉凉的，像是冬天里的一片雪花。
“嫂子！”
他跪倒在地，伸手去抓那片碎光。
碎光从他指缝间溜走了。
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大殿外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静音。
然后，陈平缓缓抬起头。
他盯着崔判官，眼睛里的红血丝一根一根暴起，眼神里的杀气没有掩饰，也懒得掩饰。
他面前的石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，裂纹从他的膝盖下面往四面八方延伸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冲出来。
他要杀了这个老东西。
哪怕死在地府！
哪怕魂飞魄散！
哪怕从此世间再无陈平这个人。
可就在他即将暴起的刹那，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陈平！”
是艾薇的声音。
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。
艾薇不知道陈平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，但她远远看见那个凡人躬着身子跪在地上、浑身抖得像筛糠的时候，心里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。
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死死抱住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和崔判官之间。“不能动手！你现在动手，你就真的死在这里了！”
陈平挣扎了一下。
艾薇抱得更紧了。
两个人在满地碎石和鬼差目送中僵持了好几息。
陈平终于闷闷吐出一口浊气，那口浊气里带出来的怨与恨，让几步外的鬼差都忍不住又退了半步。
他看着眼前那道越来越淡的光影，心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。
他不能辜负她。他要是死在这里，林桂花就白死了。
他要是死在这里，林依就回不来了。
他要是死在这里，严琳也活不了。他还有太多太多的债没还。
于是他把牙咬碎了，把那口腥甜的气血咽回去。
他没有动手。
他慢慢直起身，把艾薇挡在自己身后，再次站直了。
崔判官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冷笑一声，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器魂留下。你现在滚出地府，本官方才说的既往不咎依然作数。”
陈平没有说话。
“不肯留？”
崔判官眯起眼睛，语气越来越冷，“那你是选第二条路……留在我地府大牢里，等本官处置完手头的事，再来慢慢审你。”
旁边的鬼差们蠢蠢欲动，已经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锁链。
孙出纳实在看不下去了，甩开架着自己的鬼差，跌跌撞撞冲上前来，扑通一声跪在崔判官面前。
他的帽子早就歪到一边去了。
官袍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道从哪蹭来的泥，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。
“大人！大人！您不能这样啊！”
他扯着崔判官的袍角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他赌赢了，所有人都看见了，是您亲口答应过的。您要是今天把他抓了，传出去咱们地府的威信何在？大人，属下求您了，就看在他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分上，饶了他这一回吧。”
崔判官低头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，反而多了几分厌恶。
“本官方才还没跟你算账。你身为地府出纳，私自将地府机密泄露给一个凡人，你以为本官不知道？你不但不闭门思过，反而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这个凡人求情……你是不是觉得，本官不敢动你？”
孙出纳跪在那里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是真的怕。
可他抓着崔判官袍角的手，到底还是没有松开。
“大人，属下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他颤着声，嘴唇发白，“属下只是觉得，咱们地府不是不讲理的地方。”
啪！
崔判官一脚将孙出纳踹翻在地。
孙出纳在地上滚了两滚，挣扎着想爬起来，刚撑起半个身子，哇地吐出一口浊黑的魂血。
他身子一歪，重重倒在地上，不动了。
也不知是昏了还是怎么。
陈平拳头攥得太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可他到底没动。
崔判官连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孙出纳一眼，径自走到陈平面前，微微弯下腰，凑近他的脸。
近得陈平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“本官跟你透个底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只让陈平一个人听见，“你身上带的那个东西，对我有大用。不单单因为它值钱。它的器魂里凝了上千年的执念，你知不知道在地府，执念就是最好的修为补品。本官在这判官位子上坐了千年，卡在瓶颈上已经很久了。你觉得本官会把它白白还给你？”
陈平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字地说：“这就是你出尔反尔的理由？”
“理由？”
崔判官直起身，弹了弹袖口，“本官不需要理由。在这地府，阎罗王不在，我就是规矩。我说什么是规矩，什么就是规矩。怎么，你一个凡人，还想教我怎么做官？”
旁边那些鬼差面面相觑。
有几个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可当他们撞上崔判官扫过来的眼刀，又把嘴闭上了。
他们确实听见了刚才的赌约，他们也觉得判官大人今天确实过分了点。
但他们不敢说。
在地府，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。
这就是规矩，永远恶心，永远没人敢改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阵熟悉的、放肆的大笑声忽然从殿外甬道里传了过来。
声音由远及近，大得整座地府都嗡嗡作响。
“好！好一个‘在这地府，你就是规矩’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大群山妖浩浩荡荡地冲了进来。
还是刚才那帮人，一个都没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