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,黄山官邸。
军事委员会的作战会议,从下午一直开到了傍晚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混浊得几乎凝成了固体。
长条桌上铺着一幅巨大的豫湘鄂战区地图,地图上用红蓝铅笔,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。
几个参谋军官站在地图旁边,手里的教鞭在几个箭头之间来回移动,讲解着作战预案的每一个细节。
委员长坐在长桌上首,背挺得笔直,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,五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不紧不慢。
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缓缓扫过,又扫过长桌两侧在座的高级将领们,
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、参谋总长顾祝同、政治部部长陈诚、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的代表、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的代表,以及军事委员会各部部长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军装上的将星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。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战报上。
那是之前仰光战役的捷报,李云龙的部队在仰光地带,全歼了日军缅甸方面军的残部,歼敌数目累积达到了十万。
“诸位。”
委员长把那份战报从桌上拿起来,夹在指尖朝在座所有人展示了一下。
“缅甸方面的战报,你们都看过了。”
“李云龙在缅北和缅南连续作战,歼灭日军十万人,收复仰光,现在已经把战线推进到了暹罗边境。”
“十万人。”
“这个数字比台儿庄会战歼灭的鬼子总数,还要翻上几倍。”
他把战报放回桌面,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,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压抑着的复杂的情绪。
“缅甸的鬼子,难道和豫湘鄂正面战场上的鬼子,不是同一支军队吗?”
“李云龙能在三个月之内击溃十万日军,我们正面战场上摆着几百万国军,为什么在豫湘鄂和鬼子对峙了整整六年,寸土未进?”
会议室鸦雀无声。
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。
几个参谋长官把头低了下去,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,笔尖在纸上戳着,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
“原因很简单。”
委员长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战区地图前面,拿起教鞭,杆尖点在豫湘鄂三省交界的位置上。
“我们高估了鬼子,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李云龙的战绩已经证明了,鬼子的兵员素质在下降,鬼子的后勤线在拉长,鬼子的兵力已经被分散到了太平洋和南洋。”
“他们早已不是刚开战之初,那个不可战胜的那支军队了。”
“现在他们防守已然不堪,我们趁势反攻,正是时机。”
他转过身来,面对着在座的所有人,声音陡然拔高:
“我决定,以豫湘鄂为主攻方向,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反击作战。”
“目的有三个。”
“第一,歼灭日军在豫西和鄂北的有生力量,夺回平汉铁路的控制权。”
“第二,向全国民众和国际盟军,证明国军的战斗能力。”
“第三,在盟国面前打出我们的战绩,争取更多的国际援助。”
“这个计划,参谋总部已经拟好了预案。”
“顾祝同,你来说。”
顾祝同站起来,整了整军装的袖口,走到战区图前从委员长手里接过教鞭。
“豫湘鄂反击作战,预定投入兵力五十万人。”
“主攻方向为豫西地区,以汤恩伯将军的第31集团军为主力,从豫西南向平汉铁路实施正面突破。”
“助攻方向为鄂北地区,由王耀武将军的第74军负责,攻击日军在随县和枣阳一线的防线。”
“总预备队由孙连仲将军的第2集团军担任,待主攻方向突破成功后投入纵深扩大战果。”
陈诚在顾祝同坐下去之后站了起来,用一种信心十足的语气总结道:
“委员长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。”
“李云龙在缅甸的战绩,恰恰说明了日军的兵力,已经被严重消耗,华夏战场的日军正在被削弱。”
“如果国军能够抓住这个窗口期,在豫湘鄂方向打出几个漂亮的胜仗,那么我们在盟国面前说话的底气,就会完全不同。”
“李云龙能拿到的援助,我们凭什么拿不到?”
会议室里的将领们纷纷点头。
陈诚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。
援华物资的分配问题,从来都是军事委员会心头的一根刺。
美国人承诺的援助从去年拖到今年,实际到位的物资不到承诺数额的三分之一。
而与此同时,运往仰光和狮城的物资船,却在马六甲海峡上排成了队。
原因无他,美国人在评估了各战区的作战效率之后,把物资优先拨给了能打胜仗的人。
但坐在会议桌靠后位置的薛岳,却是皱起了眉头。
自始至终薛岳都一言不发。
他的军帽放在面前的桌上,帽檐朝向正前方,军装上第九战区司令长官的胸标,已经磨得有些发白。
他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,十根手指互相握着,握得很紧。
他安静地听着,目光从战区图上缓缓移到委员长身上,又从委员长身上移回战区图,喉咙里藏着千言万语。
当陈诚说完落座,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赞同的低声议论时,薛岳松开了交握的手指,站了起来。
“委员长。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,都在他薛岳起来的那一刻把目光转向了他。
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在军事委员会里,是出名的直脾气,说话从来不绕弯子,甚至有时候直得让人下不来台。
“豫湘鄂反击的计划,我看了,参谋总部的预案,我也看了。”
“我反对这份预案,现在根本不宜发动大规模反击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他这句话落地之后,骤然冷了下来。
“正面战场上的日军,并没有像委员长所说的那样变得不堪一击。”
薛岳走到战区图前,手指点在豫西的位置上,然后向北移到安阳,再向南移到武汉。
“日军在豫湘鄂地区的兵力部署,根据我们自己的情报汇总,华中派遣军在这一线,仍然保持着不低于二十万人的作战部队,其中包括甲等师团。”
“他们的纵深防御工事,从豫西山区一直延伸到平汉铁路东侧,历经六年加固,每一道防线都有完备的交叉火力配系。”
“他们的航空兵依然掌握着,从安阳到武汉的制空权,郑州机场和武汉机场的侦察机和轰炸机,每天都在我们的前沿阵地上空盘旋。”
“这样的防御体系,是非常可怕的。”
“薛司令长官。”
陈诚皱着眉头打断了他,“你说的这些情况,参谋总部在制定作战预案的时候,已经充分考虑过了。”
“正是因为日军的主力师团,被分散在了从安阳到武汉数百公里长的铁路沿线,才给了我们从豫西结合部突破的机会。”
“五十万人打二十万人,兵力对比超过二比一,按照正常的军事常识,这个比例发动进攻是完全可行的。”
“正常的军事常识。”
薛岳重复了一下陈诚的措辞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陈部长,你所谓的正常军事常识,指的是什么?”
“是李云龙在缅甸三万人打十万人,还能打赢的那种常识吗?”
“如果你认为那种常识是军事上的常态,那我必须告诉你,那不是常识,那是特例。”
“李云龙的部队,之所以能在缅甸打出那样的战损比,靠的不是什么军事常识,靠的是三个我们根本不具备的条件。”
“制空权,他的战斗机,在缅甸战场上掌握了绝对制空权,鬼子的飞机在他面前根本不敢升空。”
“火力,杀倭军和远征军的火力,远超鬼子,他不仅有自己的武器渠道,还得到了英美的大笔援助。”
“战术,李云龙是指挥大师,每次战斗都能将鬼子逼入绝境。”
“可是在我们的正面战场上,这三个条件在哪?”
薛岳转向顾祝同,声音越来越沉,“顾总长,请你告诉我,豫西战场上,我们能投入多少架飞机?”
“我们的炮兵能在每一公里的突破正面上,配置多少门火炮?”
“我们进攻部队身后的后勤线,能不能保证五十万人在攻坚战中,连续消耗三个月的弹药?”
顾祝同沉默了片刻,然后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:
“空军方面,能调集到豫西方向的作战飞机,目前不超过二十架。”
“炮兵方面,每公里正面能配置的火炮数量,大约为八到十门。”
“后勤线的运输能力,如果按照三个月的消耗量计算,缺口大概在百分之五十左右。”
“二十四架飞机,十门炮,一半的弹药缺口。”
薛岳把这些数字重复了一遍,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委员长,“委员长,鬼子在豫西的防御,每公里正面上配置的火炮数量,是我们的五倍,飞机是我们的将近八倍。”
“而且他们防守我们进攻,他们的士兵趴在工事里,等我们的兵冲上去。”
“在装备差距达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,二比一的兵力优势,根本无法弥补火力和制空权的劣势。”
“恕我直言,这不是反攻,这是在自杀。”
委员长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从薛岳站起来说第一句话开始,他的脸就开始往下沉。
他的右手放在桌上,五指并拢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当薛岳说出是在自杀这几个字的时候,他终于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