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扫了一眼全场。
“散会。”
没有口号,没有嘶吼。
十几万人的方阵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,无声地运转起来。
各师方阵依序解散,军官们小跑着回到各自的建制,嘶哑的口令声此起彼伏。
李文田和张大山走到陈默面前。
“军座,蔡参谋和温主任我们会用好的。”李文田拍了拍胸脯。
陈默看着他。
“文田,到了江南,别跟陈辞修的参谋们吵架,能动手的事,少吵。”
李文田咧嘴一笑:“明白!”
张大山挠了挠后脑勺:“军座,要是实在撑不住了,可以给您打电话不?”
“撑不住就打。但你要是打电话跟我说想家了,我打电话让陆明抽你。”
张大山缩了缩脖子,转身跑了。
陈默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脸上那抹淡笑收敛殆尽。
上午九点。
陈默回到军部办公室,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。
“接第一战区长官部。”
电话那头响了足足二十几秒才有人接。
“喂?哪位?”
“我是陈默,帮我接程长官。”
对面顿时手忙脚乱,不到一分钟,程潜沙哑的嗓音从话筒里传出来。
“谦光?你不是在武汉陪夫人吗?怎么打到我这儿来了?”
“程长官,我已经回郑州了。部队今天开拔,这些时日借贵地多有叨扰,多余感谢的话就不说了。另外就是,借您第一战区的地盘过一过,跟您打声招呼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程潜的声音变得正式起来:“你要去哪?”
“江北,广济、田家镇一带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程潜是老江湖,陈默既然跟他打招呼,就说明大军要经过第一战区的辖区。
十几万人过境,铁路、公路、沿途补给,哪一样都需要战区配合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程潜没有推诿。
“铁路调度上给我的军列优先放行,沿途各站不要设卡盘查。另外,部队白天会在贵战区境内隐蔽休整,请您约束沿线的地方保安队,不要多问。”
“行。”程潜答得爽快,“谦光,前次战役多亏有你,老哥我祝你旗开得胜。”
“多谢程长官。”
陈默挂了电话。
该给的面子给了,该要的东西也要到了。程潜是聪明人,中央警卫军前次帮了他这么大的忙,这些许事情他乐得卖这个人情。
……
中央警卫军这边昼伏夜行开始行军的时候,日军这边并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。
江南地区:
8月10日波田支队登陆瑞昌东北后,与冈村宁次调派而来第9师团进行协同作战。
瑞昌于8月24日失守,此刻富池口、田家镇彻底暴露在日军兵峰之下。
8月20日,日军海军第三舰队运送第101师团在星子附近强行登陆,与25军第52师发生激战,战斗持续了一夜。
日军遂于21日攻占星子,开始向侧翼的隘口发起进攻。
且南岸地区还有日军的第27师团也在向北推进。
江北地区:
日军第6师团在休整一段时间后,继续西进,准备攻占广济。
另一边,从8月下旬开始日军第2军从合肥开始向西进攻。
同时,日军对武汉开始进行无休止的大规模轰炸行动。
武汉会战的高潮阶段是从9月份开始的,中央警卫军注定会在这里面画上一笔。
……
十天。
陈默给自己算的时间是十天。
从郑州到广济,平汉铁路南下转东,再换乘公路和徒步交替推进,昼伏夜行,十天足够。
他算过铁路调度的间隔,算过沿途补给站的承载量,算过每个师每日行军三十公里的极限速度,甚至算过日军侦察机在各时段的巡航频率。
唯独没算到一件事。
下雨了。
8月中旬的豫南到鄂东一带,连续的暴雨把土路变成了泥塘。
南路军还好。
李文田和张大山的两个师轻装上阵,没有拖着重炮,铁路段走得顺畅,公路段也能靠士兵的两条腿硬蹚过去。
14日从郑州出发,16日抵达信阳,换乘粤汉铁路南下。沿途虽然遭遇了两次日军飞机的骚扰轰炸,但因为昼伏夜行的策略执行得当,损失微乎其微。
李文田在电报里只说了一句话:“一切顺利,按计划推进。”
张大山的电报更短:“路上吃了三顿饱饭,弟兄们精神头足。”
8月30日,南路军两个师四万余人,顺利抵达江南的富池口地区,与第九战区取得联络。
陈辞修亲自打了电话过来。
陈默接起电话,对面是陈辞修压抑着激动的嗓音:“谦光!你的人到了!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——”
“陈长官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我说过的话,还请您记住,他们怎么打,您别插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
挂了。
南路军的事暂时不用操心,李文田和张大山虽然脾气冲,但有陆明带着,蔡文治和温鸣剑跟着,不至于出大乱子。
真正让陈默头疼的,是他自己这一路。
北路军四个师加军属炮兵团,总兵力近八万人,光是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就有四十八门,加上各师配属的博福斯山炮、弹药车、辎重车,铁路平板车排了将近两公里长。
铁路段倒是走得通。
程潜给足了面子,第一战区辖区内所有军列全部让道,沿途车站一路绿灯。
问题出在下了火车之后。
8月20日,北路军主力在麻城附近下车,开始徒步向东南方向的广济推进。
然后,老天爷翻脸了。
三天暴雨。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,是成片成片往下倒的瓢泼大雨,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长江。
鄂东的土路本来就不结实,雨水一泡,直接变成齐膝深的泥浆。步兵还能咬着牙往前趟,可那些重炮就要了亲命了。
一门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连炮架带牵引车,重量超过五吨。
陷在泥里,八匹骡马拉不动,二十个兵推不走。
炮兵团团长周青阳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,每天的电报都是同一句话:“路况极差,重炮无法推进,请示是否改变路线。”
陈默回了四个字:“想办法走。”
没有别的路,绕道更远,时间更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