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也曾出身吕不韦门下,嬴政目光微抬,看向他,暗含问询之意。
对于此人,李卿应该会知之更详吧。
“咳!”
李斯轻咳一声,脸上当即浮起几分尴尬。
虽然他也是蒙吕不韦举荐之恩,才入了大王的眼,但想从他这里得到些吕相门下食客的消息,怕是有些难了。
实在是……他不知道啊!
彼时李斯一门心思只扑在仕途前程上,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,早早瞄准了秦王这座大山,想尽办法,才好不容易借吕不韦的引荐攀上。
那既然都站在大王面前了,自然要夯实了政绩,以求步步高升,哪里还有闲心去留意相府里那些三教九流的门客。
何况吕相国门下食客三千,那可不是说说而已的,人太多了,什么吴阚,听都没听过。
他左顾右盼,眼神飘忽,一副“别问我,我真的不知道”的模样。
嬴政瞬间了然,默默移开视线,不过倒没什么不满意的。
啧!还是寡人的王气太过摄人,才引得李爱卿如此心无旁骛,一心来投,也怪不得他。
说起来还要怪寡人了,哈哈哈哈!
李斯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窘,反倒又一次在大王心里从李卿升级成了李爱卿,还在默默数梁柱呢。
这柱子可真柱子啊~
尉缭瞧出李斯窘迫,连忙开口解围:“大王莫怪李廷尉,实在是这吴阚刻意低调,李廷尉早早才名彰显,不在他的结交范围之内,所以不曾相识。”
“哦?”嬴政顿时来了兴致,挑眉问道,“才名彰显,反倒入不了他的结交范围?说来听听。”
“唯。”尉缭点头,徐徐道来:“吴阚此人当初并无过人策论,唯独凭一手绝佳书法深得吕不韦赏识,入相府后便任誊录书吏,只管抄写文书卷宗,向来不显山不露水,在三千门客里毫不起眼。”
“但正因如此,他平日里爱结交些同样才干平平、久不得用的游士,聚在一起饮酒作赋,附庸风雅,藉此抒遣胸中郁愤,倒是因此积攒下不少人脉。”
嗯。李斯听了,默默点头,那自己确实不在他的结交范围之内。
不说别的,他李斯要是不得志,早四处钻营奔走寻门路去了,哪有闲心整日扎堆饮酒吟诗?
指望着伯乐从天而降砸他们脑门上吗!
尉缭接着往下说:“后来吕不韦倒台失势,其门客大多忙着撇清干系,另寻出路以谋求生途,唯独吴阚反其道而行,借着受时局牵连、心灰意冷为由,抽身脱离士林,转身做了寻常商贾,安安稳稳地隐入咸阳市井之中。”
“如今他在西城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书肆,还兼做笔墨买卖,往来多是些不得意的士子和底层官吏,既不打眼,又能继续搜集消息。”
嬴政指尖轻叩御案,淡淡评价:“能忍、能藏、懂蛰伏,如此看来,此人倒确实有几分能耐。”
“大王慧眼。”尉缭点头附和:“臣查过他这几年的动向,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把柄,若非此番大屠…咳咳!搜索全城,一条一条线捋过去,怕还揪不出他来。”
“有些能耐更好。”嬴政点头:“若真是个草包,反倒不好做戏。”
“大王英明。”李斯接过话头,眼中精光一闪:“此人看似低调隐忍,实则野心勃勃,一心想寻机立下惊天奇功,既能在韩王面前进忠表功,又能在自家父辈面前扬眉吐气,故而我大秦造纸术问世之初,他便火速开设书肆、做起笔墨生意,在臣看来,分明是从一开始就冲着造纸术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尉缭,“只是匠造府在尉缭先生的周密看护下,戒备森严,又岂能让他钻了半分的空子?”
尉缭捋了捋胡须,欣然接受了他隐晦的赞誉。
转回目光看向嬴政,李斯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,缓缓道:
“如今局势不同,我们可以放松些对匠造府的防备,故意露出点破绽,他必定会按捺不住,主动咬钩。”
他端起那盏浓茶抿了一口,被苦得眯了眯眼,却一脸回味无穷,接着娓娓道来:
“待这吴阚如愿盗取机密,我们再大张旗鼓派兵追捕,声势做得十足,却又次次故意放他一线生机,让他一路惊险万分、狼狈逃回韩国。”
“届时他只会沾沾自喜,自认是多年隐忍筹谋、智计过人,才立下盖世奇功,万万不会知晓,自始至终,这都是我们精心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局,他不过是乖乖踏入圈套的棋子而已。”
“等到大秦挥师吞灭韩国,社稷倾覆、国祚烟消云散之时,他就算幡然醒悟,再悔恨也早已晚了。”
“哈哈哈,彩!”嬴政朗声大笑,满意颔首,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“既然爱卿计策周全,尽管放手施为便是,寡人只在此静候尔等大功告成,自不会吝惜,为诸位加官进爵、厚加封赏。”
加官进爵、金银赏赐这一类,若是以往,李斯或许会兴奋,可现在……
吃了周文清画下的更大的大饼,实在是激不起半点波澜。
尉缭也反应平平,只与李斯一起依礼谢恩。
嬴政瞥了他们一眼,唇角微勾,幽幽地补了一句:“对了,今日之事,寡人必让史官详细记录在册,想必三位爱卿之名,也会因着六国愚蠢、韩国覆灭而名垂后世的。”
唰的一下,嬴政险些被李斯眼底的炙热闪的睁不开眼,简直比深夜里的饿狼见了肉还亮,都快冒绿光了!
就连尉缭谢恩的声音也恳切洪亮了好几分,呼吸渐渐粗重起来。
不得不说,青史留名的诱惑,是谁也拒绝不了的。
李斯甚至忍不住一边回想自己之前的举动有无不得体之处,一边眼珠滴溜溜四下乱转,琢磨着史官到底藏在殿中哪个角了,没看着啊!
他下意识抬手整了整衣袍袖口,端起最端庄的仪态,生怕在这关键的一刻,落下一个不完美的形象记录,心里更是痒痒得不行。
李斯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替史官落笔,当然,这是不可能的,但是让他提前观摩一下也好呀!
这样想着,李斯果断开口:
“大王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
嬴政连听都懒得听后半句,直接一口截断回绝。
李斯:“……”
李斯眼神幽怨,有的时候,他是真的恨他们君臣是不是有点太默契了!
若是让远在千年之后的岳飞知道此话,怕是要气得扛着枪跳出来给他一下。
正事已然议毕,李斯、尉缭二人正欲起身告退,殿外却忽有暗卫不经通传,疾步走入殿中,在御案前屈膝跪下,双手高擎着密报。
这流程,他们熟呀!
怕不是子澄那边又来信了。
于是后撤的脚步又默默收回,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大王手里那封密报。
子澄,定然不会又出事了……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