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九年,五月二十八。
应天府,皇城。
朱标站在奉天殿前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西域转来的急报,看了第三遍。
信是朱栐写的,字迹潦草,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劲道。
信上说君士坦丁堡拿下了,奥斯曼人散了,巴尔干半岛平定了。
信的最后写了几句话:“大哥,从应天到这儿,几万里路,一仗一仗打过来的,等铁路修通了,你坐火车来,我带你去亚得里亚海边看看,那边的海跟咱们这边不一样,蓝得发亮。”
朱标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见常婉走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“殿下,看了半天了,喝口汤暖暖身子。”常婉把碗递过来。
朱标接过,喝了一口,是鸡汤,鲜得很。
他看了妻子一眼,三十多岁的人了,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。
这些年她跟着他操劳,没享过几天福。
前些年几个弟弟分封出去,她帮着打点行装,一忙就是好几天。
后来二弟去了帖木儿府,她又惦记着那边的气候饮食,让人送了好几车东西过去。
再后来铁路开工,她让人在工地边上搭了个棚子,专门给工人熬绿豆汤解暑。
“婉妹,二弟那边打完了。”朱标把碗递回去。
常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道:“打完了好,打完了就能回来了。”
“他不回来,那边刚打下来,得有人看着。”朱标转过身,望着西边的天空。
夕阳把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黄,远处奉天殿的屋顶在余晖中泛着光。
常婉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那你去看看他。”
朱标回过头。
“这些年你一直念叨着要去帖木儿府看看,现在路修好了,不去看看?”常婉看着丈夫,目光平静。
朱标没说话。
他知道妻子说的路是什么,从应天到兰州的铁路,去年年底全线贯通了。
从应天坐火车到兰州,只要十二天。
从兰州到西域,从西域到撒马儿罕,再从撒马儿罕到君士坦丁堡,那是一条土路,要走两个多月。
但土路也是路。
“殿下想去就去吧!”
常婉把手里的碗递给身后的宫女再次说道:“朝廷的事有内阁盯着,父皇那边我帮你去说,那几个弟弟也能帮上忙。再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后又道:“雄英也想去看看二叔,这孩子天天念叨,说他二叔打到了君士坦丁堡,他连撒马儿罕都没去过。”
朱标嘴角微微勾起。
那小子今年十五了,个头蹿得比他还高,但心性还是个孩子。
每次收到二叔的信,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。
信里说君士坦丁堡的城墙有多高,亚得里亚海的水有多蓝,他就趴在桌上画,画完了拿给他看,问“爹,二叔说的海是不是这样”。
“行,去看看。”朱标转过身,大步往乾清宫走。
乾清宫里,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。
马皇后坐在旁边,手里做着针线,时不时抬头看丈夫一眼。
“爹,娘。”朱标走进来,规规矩矩行礼。
朱元璋放下笔,看了他一眼问道:“什么事?”
“二弟那边来信了,君士坦丁堡拿下了,巴尔干也平定了。”朱标把信递过去。
朱元璋接过,看完,没说话。
他把信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敲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道:“标儿,你是不是想去看看?”
朱标愣了一下,然后笑道:“爹看出来了?”
“你从小就这样,面对咱的时候,心里有事,脸上就藏不住。”
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窗前道:“去吧!去看看你二弟打下来的地方,替咱看看那边的百姓过得怎么样,替咱看看那边的官员管得怎么样。”
马皇后放下针线,轻声道:“重八,路上要走两个多月呢。”
“两个多月就两个多月,当年咱从凤阳打到应天府,走了三年。”
朱元璋回过头,看着妻子说道:“妹子,让孩子们去走走,看看他们二叔打下来的天下。”
马皇后沉默了片刻,点点头道:“去吧!路上小心。”
朱标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被朱元璋叫住。
“标儿,把雄英带上,让他也看看,他二叔是怎么给他打江山的。”
“是...”
从乾清宫出来,朱标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站在宫道上,看着西边的天空。
夕阳快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。
远处隐约传来蒸汽火车的汽笛声,那是从兰州方向开来的货运列车,正在应天府城外的货运站卸货。
第二天一早,朱标把几个弟弟叫到文华殿。
朱棡刚从东瀛回来述职,还没走,穿着一身半旧常服,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。
朱桢和朱榑也来了,一个从高丽回来,一个从南洋回来,两个人都黑了一圈,但精神头很好。
“大哥,叫我们来什么事?”朱棡翘着二郎腿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飞快。
朱标把朱栐的信递过去道:“你们二哥来信了。”
朱棡接过信看完,眼睛亮了:“二哥打到君士坦丁堡了,巴尔干也拿下了!乖乖,二哥这是要把大明的旗插到天边去啊!”
朱桢和朱榑凑过来看信,看完也都兴奋起来。
“大哥,二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朱桢问。
朱标摇头说道:“不回来,那边刚打下来,得有人看着,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后继续道:“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文华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朱棡第一个反应过来,连忙说道:“大哥要去帖木儿府,我也去!”
朱桢和朱榑也连忙站起来说道:“我也去!”
朱标摆摆手说道:“都去,都去,但不是现在,朝廷的事不能没人管,你们几个该回封地的回封地,该办差的办差。
等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好了,再出发。”
朱棡瘪瘪嘴,但没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大哥说的是正理。
六月初三,朱标把事情安排妥当。
内阁那边交给了几个老臣盯着,朱元璋也点了头,说“去吧,家里有咱”。
常婉那边收拾了三大车行李,有给朱栐带的衣裳茶叶,有给朱棣带的西域地图,还有给朱琼炯和朱高炽带的书本笔墨。
朱雄英早就等不及了,天天往城门口跑,看火车来了没有。
六月初五,天还没亮,应天府火车站已经灯火通明。
这座车站是去年建成的,青砖灰瓦,跟皇城的风格差不多,但大得多。
站台上人头攒动,送行的、接站的、搬货的,吵吵嚷嚷。
蒸汽火车头停在铁轨上,烟囱里冒着白烟,车头前面挂着一块铜牌,刻着“应天-兰州”四个字。
朱标穿着一身便服,站在站台上。
常婉站在他旁边,帮他整了整衣领:“路上小心,到了写信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朱标点头。
朱雄英从后面探出头来:“娘,我也去!”
常婉看着他,笑了:“去吧,听你爹的话。”
朱雄英使劲点头。
朱棡、朱桢、朱榑也来送行。
三个人站在站台上,看着那列长长的火车,脸上都带着羡慕。
“大哥,您坐火车去兰州,从兰州再换马车,走西域,过撒马儿罕,到君士坦丁堡…这一路得走多久?”朱棡问。
“两个多月。”朱标道。
朱棡咂咂嘴道:“两个多月,够我从应天到东瀛跑两个来回了。”
朱标没接话。
他转过身,看着站台上那列火车。
车头还在冒烟,车厢一节连着一节,看不到头。
这是他二弟带来的东西,从一张图纸开始,十几年,变成了一条通向西方的铁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