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远文正与他们交谈,脸上带着笑容。
“……辛苦你们二人跑这么远来。”秦远文笑道,语气十分温和,“我这人热衷教育,因此会时常来书院看看,处理些事务。倒是你们,从温州一路赶来,辛苦了。”
彼得连忙躬身道:“秦老爷言重了。您的事就是我的事,跑多远都是应该的。我一直视秦老爷为最佳合作伙伴,这点辛苦算什么?”
秦远文满意地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彼得趁机侧身,指着身边那个金发碧眼的汉子道:“秦老爷,我给您介绍一下。这位叫别雷,是我的同乡,基辅罗斯人,基辅罗斯在拂菻大海以北。他后来随我一起经商,我入了拂菻的籍,可他就是不肯入籍。别雷热爱武艺,得名师指点,武艺高强,轻功盖世,我特地带他来引荐给老爷,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老爷尽管吩咐。”
那叫别雷的汉子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用生硬的汉语道:“别雷,拜见秦老爷。久仰秦老爷大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秦远文连忙起身,亲自将他扶起,笑道:“别雷壮士快请起!彼得带来的,一定是英豪。以后在我这里,不必多礼。”
别雷顺势站起身,恭维道:“秦老爷果然名不虚传。我经常听彼得说,大宋有一位秦老爷,富可敌国,手眼通天。今日一见,才知道传言不虚。秦老爷的气度,比传言中还要令人钦佩。”
秦远文被这几句话捧得心花怒放,哈哈大笑,拍了拍别雷的肩膀:“好!好!别雷壮士不仅武艺高强,这说话的本事也不小啊!来来来,坐下说话。”
三人重新落座,秦远文对一旁的阿春道:“去,把补品端上来。今天有贵客,要好生招待。”
阿春躬身退了出去。
赵崇义伏在屋顶上,听到“补品”二字,心中一紧。又是补品?难道又是……
片刻后,阿春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。托盘上放着三只精美的玉碗,碗里盛着那种熟悉的深红色液体——人血。
秦远文亲自端起两只碗,递给彼得和别雷,笑道:“来,尝尝。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补品,用的是……嘿嘿,新鲜的材料。对身体大有裨益。”
彼得接过碗,脸上毫无异色,仿佛喝人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他端起碗,轻轻抿了一口,闭上眼睛品味了片刻,赞叹道:“秦老爷这补品,真是人间美味!我在别处从没喝过这么好的东西。”
别雷也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那深红色的液体,眉头微微一皱。但那表情只是一闪而过,随即他也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。喝完之后,他抹了抹嘴,点头道:“好!确实好!秦老爷果然懂得养生之道。”
秦远文看着两人喝下,眼中满是得意。他也端起自己的碗,慢慢品尝着那红色的液体,脸上带着餍足的神情。
三人喝完了碗中的血,秦远文放下碗,笑道:“这点东西只是开胃。等过几日,我带你们去湖心岛,那里有更好的。我请了一个前朝宰杀务的厨子,他做的人肉宴,味道极佳。到时候,让你们好好尝尝。”
彼得眼睛一亮,连忙道:“多谢秦老爷!早就听闻秦老爷这里的美食天下无双,今日能有幸品尝,真是三生有幸!”
别雷也点头附和,但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那神色极淡,淡到几乎无法察觉,也许是内心里对人肉有抗拒吧。
秦远文摆了摆手,道:“好了,补品也喝了,说说正事吧。彼得,温州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?”
彼得收起了笑容,正色道:“回老爷,温州那边一切正常。咱们的生意,这几个月又扩大了不少。南边新来了一批货,都是年轻的,按老爷的吩咐,已经送到吕宋去了。北边的渠道也打通了。”
赵崇义听得心中一寒。“货”——在这些人嘴里,活生生的人,就是“货”。
秦远文点点头,问道:“官府那边呢?没有异样吧?”
彼得笑道:“老爷放心。咱们做这一行这么多年,官府那边早就打点好了。那几个管事的,每个月都有孝敬,就算发现了什么,也不会多管。”
秦远文满意地笑了:“好。这件事你多操点心。现在盯着咱们的人不少,不能出岔子。”
彼得连连称是。
秦远文停了一会,又叹气道:“就是那个姓赵的,让我不得安生啊,简直如芒在背。”
赵崇义听到这里,心跳骤然加快。
“这小子,命硬得很。天目山的事,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。”秦远文愤愤说道。
彼得试探道:“老爷,要不要我带别雷去,把那个姓赵的做了?我虽然是个商人,但也有几分武艺。有别雷相助,弄死那个姓赵的,不成问题。”
别雷也站起身,沉声道:“老爷吩咐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秦远文看了他们一眼,沉默了片刻,忽然摆摆手:“不急。姓赵的先缓缓,我自有安排。”
彼得和别雷对视一眼,都坐了回去。
秦远文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缓缓道:“那个姓赵的,他身上有把剑,叫什么浮穹,是天外玄铁铸的,有些古怪。而且他身边那几个,也都不是善茬。硬碰硬,未必能占到便宜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:“我要慢慢来,慢慢玩。让他们先蹦跶几天,等时机成熟了,再一网打尽。”
彼得连忙道:“老爷英明。”
秦远文放下茶杯,忽然笑了起来:“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。那个姓赵的,蹦跶不了多久了。我已经让人盯住了文成县。”
赵崇义伏在屋顶上,听着这些话,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。秦远文想杀他,他早就知道。秦远文派人盯着文成县,他也早就料到。这些,都不让他意外。
他来不及细想,下面的谈话已经转入了家常。
彼得开始说起自己在温州的见闻,说哪家酒楼的菜好吃,说哪个勾栏的姑娘漂亮,说最近又收了几件稀罕的古董。秦远文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插话点评几句。别雷则沉默地坐在一旁,偶尔附和一两句,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听着。
赵崇义伏在屋顶上,听着这些无聊的闲聊,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他知道,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。他必须等,看是否有其他有用的消息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下面的闲聊还在继续,秦远文似乎兴致极高,拉着彼得聊个没完。赵崇义伏在屋顶上,手脚已经有些发麻,但他不敢动,只能咬牙忍着。
终于,不知过了多久,下面的谈话声渐渐稀疏,秦远文打了个哈欠,道:“天色不早了,你们也下去歇息吧。阿春,给两位贵客安排上好的房间。”
彼得和别雷起身告辞,阿春领着他们出去了。房间里只剩下秦远文一人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秦远文站在窗前,久久没有动。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中露出脸来,洒在他身上,将那张阴鸷的脸照得惨白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姓赵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咱们慢慢玩。”
说完,他关上窗户,走回内室。烛光熄灭,小楼陷入一片黑暗。
赵崇义确认没有动静,才小心翼翼地将刚才揭开的瓦盖回去。然后他缓缓后退,沿着来路,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。
落地时,他的腿微微一软——长时间的匍匐让他的腿脚有些发麻。他咬牙稳住身形,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地退出后院,穿过回廊,来到那处偏僻的角落。
翻墙而出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。黑暗中,它静静地伫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巨兽,吞噬着一切光明和希望。
赵崇义深吸一口气,转身没入夜色中。
回到客栈时,天色已经微微发白。曾铁光依旧在熟睡,脸上带着安宁的神色。他不知道,就在他熟睡的这几个时辰里,赵崇义又一次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。
赵崇义轻轻躺回床上,望着头顶的房梁,久久无法入睡。
湖心岛。那个地方,到底在哪里?那个前朝宰杀务的旧官员,到底在做什么样的人肉宴?那些被当成“货”的年轻人,现在又怎么样了?
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心头,像一团乱麻,怎么也理不清。
窗外,天色渐渐亮了起来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这场与罪恶的较量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赵崇义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一定要揭发这一切,一定制止秦远文。
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,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赵崇义坐在窗边,望着远处那座隐在云雾中的书院,心中思绪万千。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紧接着门被推开,曾铁光背着书箱走了进来。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疲惫,但比前几天精神好了些。
“赵兄,我回来了。”他将书箱放在桌上,坐在床边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赵崇义起身给他倒了杯水,递过去:“曾小弟,今天怎么样?”
曾铁光接过水杯,喝了一大口,苦笑道:“还是打扫藏书楼,整理书架,被管事的骂几句‘穷鬼’。不过今天比前几天好,管事的忙着接待什么贵客,没空搭理我。”
赵崇义心中一动:“贵客?”
曾铁光点点头:“好像是两个番人,金发碧眼的,长得跟庙里的罗刹似的。他们今天来书院,管事的毕恭毕敬的。我听别的书生说,他们是院长的客人,在书院里横着走,没人敢惹。”
金发碧眼——彼得和别雷。
赵崇义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曾小弟,你知不知道院长住的那栋小楼,一般书生能进去吗?”
曾铁光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道:“进不去。那地方戒备森严,门口日夜都有护卫把守,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。我听人说,那栋楼是院长私人的住处,连书院里的先生都不能随便进。只有院长的心腹和那些护卫才能进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赵崇义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:“赵兄,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赵崇义笑了笑,道:“没什么,就是好奇。那么大一栋楼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。”
曾铁光点点头,也没多想,转身从书箱里取出几本书,摆在桌上。赵崇义看了一眼,又是那几本教材——《大南实录》、《突厥语大词典》、《万叶集》以及四书五经之类。
“曾小弟,你每天看这些教材,不觉得枯燥吗?”赵崇义问道。
曾铁光摇摇头,眼中闪烁着光芒:“不枯燥。赵兄,你不知道,这些书里记载的东西有多精彩。”
他翻开那本《大南实录》,指着其中一页道:“你看这一段,写的是交趾的风土人情。他们说交趾那边,有一种水果叫‘菠萝蜜’,比西瓜还大,切开后里面是一粒粒黄色的果肉,又甜又香。还有一种树,叫‘槟榔’,交趾人喜欢把它的果实和蒌叶一起嚼,嚼得满嘴通红,说是可以祛瘴气。”
赵崇义听着,他穿越之前当保安时也经常嚼槟榔,不过那东西可对身体很不好。
曾铁光又翻开《突厥语大词典》,道:“这本词典更有意思。它里面记载了很多突厥人的风俗。你看这一段,说的是突厥人的婚礼。新郎要去新娘家抢亲,新娘要假装反抗,双方打打闹闹,最后新郎把新娘抱上马,一路狂奔回自己的帐篷。晚上还要大摆宴席,杀羊宰牛,喝酒唱歌,闹到天亮。”
他越说越兴奋,又翻开《万叶集》,指着其中一首和歌道:“还有这首,是扶桑人写的和歌。赵兄,我给你念念——‘秋风吹过稻田,金色的波浪起伏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此情此景,愿与君共赏’。写得美不美?”
赵崇义点点头,由衷道:“美。曾小弟,你懂的真多。”
曾铁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哪里哪里,有时候我想,要是我能去那些地方亲眼看看就好了。看看交趾的菠萝蜜长什么样,看看突厥人的婚礼有多热闹,看看扶桑的秋日有多美……”
他说着,眼中满是向往。
赵崇义看着他,心中忽然有些感慨。这个年轻人,虽然穷困潦倒,但他的心却飞得很远,飞到了这片土地之外,飞到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地方。这种胸怀,这种向往,让他敬佩。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曾铁光忽然想起什么,道:“对了赵兄,今天我还听到一件事。”
赵崇义道:“什么事?”
曾铁光压低声音道:“那两个番人,听说特别凶。今天中午,有个书生不小心撞了他们一下,被一个中等身材强壮的番人一把推倒在地,还用脚踹了几下。那个书生求饶,他们才骂骂咧咧地走了。那眼神,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赵崇义心中一紧——中等身材强壮的番人,应该是别雷。他看起来确实不好惹。
“曾小弟,”他认真道,“你以后见了那两个番人,绕着走。千万别招惹他们。”
曾铁光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这种穷书生,躲都来不及,哪敢招惹他们。赵兄放心,我会小心的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曾铁光打了个哈欠,道:“赵兄,我先睡了。今天太累了。”
赵崇义点点头:“睡吧。”
曾铁光躺到自己床上,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他实在太累了,这一天的劳作,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。
赵崇义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的夜色,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那两个番人——彼得和别雷——还在书院里。秦远文的小楼里,不知道又在谋划什么。还有湖心岛,还有那些被关押的人……
他必须再去一次。必须找到答案。
等到曾铁光的呼吸声更加深沉,确认他睡熟了,赵崇义轻轻起身,把浮穹剑系在腰间,走到门边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,轻轻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夜色如墨,云溟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。悬空的木质步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洒在上面,泛着银白色的光芒。赵崇义快步前行,很快就来到了云溟书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