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玄说完那句话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像是被自己嘴里蹦出来的词给吓到了。
天命所归?
这话要是搁在半个月前,周玄自己都得啐自己一口。
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见风使舵,审时度势,能苟就苟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周玄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说,越说越快,越说声音越大。
“以前我觉得,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识时务。”
“谁拳头大听谁的,谁官大跟谁混。”
“遇到惹不起的就低头,碰到啃不动的就绕路。”
“苟着苟着,也苟到了巡察使的位子。”
“但苟了十几年,我发现一件事。”
周玄的声音忽然沉下去。
“龙国的地盘,越苟越小。”
“咱们的人,越忍越少。”
“卫城一座接一座地丢。沦陷区一片接一片地扩。老百姓死了一批又一批。”
“主和派天天喊和平,喊了二十年,和平在哪儿?”
“异族踩着咱们的尸体进来,吃着咱们的资源壮大,然后回过头来再踩一脚。”
“你忍了,他就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“你退了,他就往前再进一步。”
“你把土地让出去换和平,他拿了土地还要你的命!”
周玄的眼眶红了,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很久。
“徐道真是九阶,了不起。天枢局天柱,了不起。”
“但他做的那些事,配吗?”
“把异族往龙国腹地领,拿同胞的血去喂那帮畜生,换他们一句'暂时不打了'。”
“这叫和平?”
“这叫卖国!”
周玄的声音在荒原上炸开。
二十米外,秦镇山搬箱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赤霄抱剑的姿势没变,但眼皮抬了抬。
几个正在换装备的破军司老兵也抬起了头。
周玄没管那些目光。
他走到沈天面前,站定。
抬起头,直视沈天的眼睛。
“沈亲卫,我周玄以前是个贪财怕死的人,这一点我不否认。”
“但今天我想通了。”
“武道必争!”
“争的不是输赢,争的是天命!”
“一味退缩,一味忍让,忍到最后,忍出来的不是和平。”
“是灭亡。”
周玄攥紧了拳头。
“所以我觉得,你做的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“紫灵族来了,杀。”
“林海当带路党,杀。”
“徐道真不服?”
周玄的嘴角往上一扯,那笑容里有几分疯狂,几分痛快。
“不服就来对掏,谁赢谁当天柱!”
“我们龙国在武道兴起之前,又不是没有八百府兵当皇帝的先例!”
沈天看着周玄默不作声。
久到周玄以为自己说错话了,后背开始冒汗。
然后沈天笑了,是真的被逗乐了。
“周巡察。”
“在!”
“你今天话有点多。”
周玄一窒,脸上的豪情壮志瞬间僵住。
“但——”
沈天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力道不重,但周玄的身子微微一震。
“说得不错。”
四个字而已。
周玄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他连忙偏过头,假装看风景,把那股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太丢人了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巡察使,差点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夸哭。
周玄转过身,面朝沈天,双脚并拢,站得笔直。
然后,他抬起右拳。
狠狠砸在自己胸口。
是一个苟了十几年的老油条,把半辈子的窝囊气、半辈子的弯腰低头,全部砸碎在这一拳里。
周玄的眼眶通红,但他的腰杆挺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直。
“破军司巡察使周玄,参见沈亲卫!”
不远处,其他破军司战士们纷纷侧目。
雷鬼愣了一秒。
然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把手里的暗蚀金护胸往地上一放,转过身,双脚一并。
右拳砸在胸口。
砰!
“破军司雷鬼,参见沈亲卫!”
阿飞放下短弓。
砰!
“破军司阿飞,参见沈亲卫!”
林青衣收刀入鞘。
砰!
赵刚扔掉手里的绷带。
砰!
一个,两个,十个,一百个。
声音从近处蔓延到远处,从零星变成齐整,从个体汇成洪流。
三千名破军司战士,在沾满紫色血液的荒原上,齐齐转身。
三千只右拳,同时砸落。
砰!!!
大地仿佛都在颤。
“参见沈亲卫!!!”
那声音冲上天穹,震散了流云。
他们今天,在这片土地上,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仗。
他们身后躺着一万两千具异族的尸体,而自己这边,一个都没少。
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人,值得这一拳。
沈天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他们每个人的面庞。
阿飞他们神情庄重,浑身散发着杀气。
秦镇山站在人群最后面,静静地看着他,眼底全是欣慰。
看着赤霄抱剑而立,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压下来。
看着楚风站在四十米高的傀儡肩膀上,也学着他们敬礼,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,但声音被三千人的怒吼淹没了。
沈天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这些面孔,他有的认识,有的叫不上名字。
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着不同的身份。
但此刻,他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,朝着同一个方向,喊着同一个名字。
沈天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。
这一次,不是因为系统的提示音。
而是眼前战士们的呼喊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远方,那个方向是江城。
是他出生的地方,是他埋葬父母衣冠的地方,也是他起家的地方。
沈天笑了。
周玄说得对。
八百就八百,不复来对掏!
谁赢谁当天枢局天柱!
九阶武者又如何,整个蓝星站在最顶上的人又如何?
那又怎样?
这片土地是龙国的。
这片天空是龙国的。
每一寸被异族践踏过的山河,他都要亲手拿回来。
谁挡在前面,谁就得死。
不管他是九阶还是十阶。
不管他是天柱还是天王老子。
他先动的手。
那就别怪刀不认人。
沈天抬起右拳,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。
风停了。
天地之间,安静得只剩下心跳。
沈天把拳头砸在自己胸口。
砰。
只有一声。
却比三千人加在一起还要重。
他开口了。
“诸位。”
“今日之后,天运府的地界上,再无异族立锥之地。”
“不服的,让他来。”
“我沈天,接着杀。”
三千人同时拔刀。
刀锋出鞘,寒光映日。
钢铁的光芒,在夕阳下汇成一片银色的海。
“杀!!!”
怒吼声震碎了天边最后一抹云。
大地在颤抖,飞鸟不敢过境。
沈天站在这片银色的海中央,身后是三艘紫色的飞船,一尊跪地的钢铁巨兽,以及满地异族的尸骸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长到像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了天边,延伸到了整片大地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