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空之上。
柳如烟站在巨剑最前方,一袭白衣早被冷汗浸透。
飞剑后方。
罗坤和影子拼尽全力抢救着铁牛。
“咬紧牙关!”
影子十指翻飞,指尖延伸出无数根影之丝。
在铁牛断裂的右肩穿插缝合,强行勒住那些正在喷血的动脉。
罗坤则在一旁用念力稳住铁牛庞大的身躯。
“铁牛,你感觉怎么样?!”
罗坤问道,
“呼…呼…”
“副队长…影子…”
“俺感觉好多了…”
“这血也止住了,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了…”
铁牛强颜欢笑着,想要用仅剩的左手拍拍胸脯证明自己没事。
可是,当他抬起头,却看到罗坤和影子的脸色不但没有好转。
反而变得惊恐。
罗坤的手,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而影子则停下了手中的丝线,叹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了…副队长?影子?你们咋这副表情?”
铁牛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左手去摸自己的脸。
“别碰!”
罗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但已经晚了。
铁牛左手触碰到了自己的脸颊。
粗糙而干瘪,长满了皱纹。
影子看着铁牛那张正在飞速衰老的脸。
“那是…时间的毒药。”
“物理层面的缝合和止血,根本无法遏制时间法则的流逝。”
“哪怕那只是一缕残焰…”
在飞剑疾驰的狂风中。
铁牛原本乌黑的短发,正从发根开始变得灰白枯槁。
三十岁…
四十岁…
五十岁…
仅仅五分钟不到的时间,铁牛就已经从一个二十多岁的精壮青年...
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暮老者!
铁牛愣愣地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左手。
终于感觉到了那种灵魂深处被抽空的虚弱。
随后,在这高空呼啸的寒风中。
这位一根筋的憨厚汉子,苍凉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”
他笑得很用力,却因为肺部的衰老而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…原来是这样啊…”
“俺就说,俺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了…”
“原来,俺是已经老得连痛觉都快没了…”
铁牛用平静地看着罗坤和影子。
听到这句话,三人无法回答。
不是他们不想回答。
而是面对这无可逆转的死局,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铁牛挣扎着想要从剑身上站起来。
“副队长,影子,还有柳队长…”
“俺这辈子笨,异能也是个只会挨打的笨能力。”
“现在俺成了废人,只会拖累你们的速度。”
“趁着俺现在还有最后一口气…”
“把俺扔下去吧!”
铁牛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扒住飞剑的边缘。
“俺用这把老骨头,去给你们挡住那个怪物!”
“哪怕只能拖住它一秒钟…”
“你们也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!”
听到这番话...
“放屁!!!我不同意!!!”
罗坤一把抓住铁牛,咆哮起来。
“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!肯定有办法的!绝对有办法的!”
他指着后方,语无伦次地大喊。
“铁牛,你听我说!”
“根据我刚才的观察,那个冒牌货虽然像无需多言!”
“但它甩出来的那缕劫炎绝对也是冒牌的!”
“颜色比正版的要淡,而且烧得速度也更慢!”
“只要我们找到第二基地的【铁壁】小队!”
“他们的队伍里有顶级的辅助!”
“还有赵参谋长坐镇!”
“或许就能找到驱散这冒牌劫炎的办法!”
“你给老子再坚持一下!我求你了!!!”
罗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几分钟前,柳如烟立起冰墙抛弃刘风的那一幕。
已经让罗坤的良心受到了谴责与煎熬。
如果现在,让他眼睁睁看着铁牛为了掩护他们跳下去送死。
身为副队长的罗坤,精神绝对会彻底崩溃!
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!
一旁的影子看着痛苦的罗坤,眼神复杂。
她冷冷地开口了。
“铁牛,你现在跳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你挡不住它的。”
“与其跳下去被他们变成稻草人,不如你现在就留在剑上…”
“等死后烧成一把灰。”
“这样,那个稻草人至少没法把你的尸体转化。”
影子的这番话相当刺耳。
甚至不近人情。
但铁牛听完,却看着影子,虚弱地笑了。
“俺虽然笨,但俺不傻。”
“影子,俺知道…”
“你故意把话说得这么难听,其实是不想让俺去送死…”
“但是…”
铁牛抬起头,望向飞剑后方的麦田。
“俺真的没时间了…”
“而且…它们,已经来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罗坤和影子猛地回头。
正在专心驾驭飞剑的柳如烟,突然感觉后背升起一股恶寒!
她回过头,看向下方那片原本应该被甩开几十公里的金色麦田!
只见下方的麦浪,正在向两边翻滚!
是风!
一股阴风,来了!
“嗡!”
在这股阴风中,一道残影,正在地面上贴地狂飙!
“那是…”
罗坤瞪大了眼睛,当他看清那道残影身上破烂不堪的作战服时。
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是刘风!
他变成稻草人了!
“它来了。”
铁牛轻声说。
下一秒。
刘风稻草人已经冲到了巨剑下方!
它双手化作无数根稻草藤蔓,朝着巨剑上的四人激射而来!
“小心!”
罗坤怒吼,念力屏障瞬间张开!
影子化作一道黑影,挡在铁牛身前!
柳如烟则脸色淡定,掐诀降低了巨剑飞行的速度...
也正因此,刘风轻松得手!
就在藤蔓即将缠上巨剑的瞬间。
一个苍老的身影,纵身一跃!
“铁牛!!!”
罗坤的嘶吼响彻夜空。
铁牛跳下了巨剑。
他用自己最后的力量,撞向了那些藤蔓。
“噗嗤!”
无数根稻草藤蔓贯穿了他的身体。
但他笑了。
他张开双臂,死死抱住那些藤蔓。
“快走…”
他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。
“俺…俺给你们…争取时间…”
“铁牛!!!”
罗坤趴在剑缘,伸出手想要抓住他。
但太远了。
太远了。
铁牛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他抱着那些藤蔓,坠向那片金色的麦田。
坠向那些稻草人大军。
坠向死亡。
在坠落的最后一刻。
铁牛咧嘴一笑。
要说最后的遗憾,或许就是没能和柳如烟表白吧。
不过...
他抬起头,看向夜空中突然加速的蓝光...
即便表白了,也没什么区别吧?
“呵呵。”
铁牛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,转头看向疾驰而来的刘风。
“老对手,就让俺陪你玩玩吧!”
轰!!!
他爆发出所有气血!
释放出所有的力量!
与那个曾经的队友也是对手,撞在了一起!
然而,他的反抗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。
下一瞬,无数稻草人便蜂拥而上...
将他淹没在那片金黄色的麦浪之中。
......
“铁牛!!!”
罗坤跪在剑上,拳头砸在剑身。
影子闭上眼,不忍心看。
柳如烟咬着嘴唇,鲜血从嘴角溢出。
但她没有停。
她疯狂地催动着飞剑。
越来越快。
越来越远。
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!
罗坤猝不及防,险些被甩下剑身。
他死死抓住剑缘,抬头看向前方。
柳如烟站在剑首,双手捏诀,青丝狂舞。
那张冷艳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罗坤感到不可置信...
这个女人...
刚才逃跑时竟然没有用出全力!
“柳如烟!你!”
罗坤想要质问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现在还在天上,还在逃命,现在绝不是翻脸的时候!
他只能咬碎了后槽牙,拳头握得发白。
十分钟。
整整十分钟。
飞剑掠过金色的麦浪,终于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缓缓降落。
“砰!”
柳如烟收剑落地,冰霜剑匣重新背负在身后。
她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靠在剑匣上,大口喘着气。
罗坤从剑上跳下来。
他盯着柳如烟,盯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!
“柳如烟。”
他的声音很冷。
“铁牛还在剑上的时候,你为什么没有全力飞行?!”
“还有,当铁牛为了掩护我们跳下去送死的时候…”
“你为什么连一句话、哪怕一个字都没有说?!”
“哪怕是一句挽留!”
柳如烟靠在剑匣上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说什么?”
她冷笑着。
“说铁牛你一路走好?还是说我会永远想念你的?”
“罗副队长,你多大了还这么天真?”
“说了那些废话有什么用?”
“能让那只稻草人放过我们吗?还是能让铁牛死而复生?!”
“你!”
罗坤被这番冷血的言论气得呼吸一滞。
“那刘风呢?!那时候他还活着!”
“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立起那堵冰墙断了他的生路?!”
罗坤声嘶力竭地怒吼:“你就这么急着抛弃你的队友吗?!”
“在你的眼里,你到底有没有拿我们当过人看?!”
“有没有拿我们当过队友?!”
面对罗坤的愤怒质问,柳如烟终于缓缓抬起了头。
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,没有任何愧疚或情绪波动。
只有冷。
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。
“队友?”
柳如烟站直了身体,理了理凌乱的白衣。
“当然算队友。”
“不然,你觉得以你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。”
“现在还能四肢健全地站在这里质问我吗?”
罗坤愣住了,被这句话怼得一时间发不出声。
柳如烟没有理会他的错愕,而是拍了拍背在身后的剑匣。
“瞪大你的狗眼,看看这个。”
罗坤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剑匣上。
只见那S级灵器的表面,此刻竟然泛着一层焦黑色!
裂纹布满了外壳!
而透过半透明的剑身,罗坤可以清晰地看到。
剑匣内部,那些由玄冰打造的细剑,此刻正在一个接着一个崩碎。
原本的一百零八把极品飞剑。
如今,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八十多把。
“看到了吗?”
柳如烟字字诛心。
“仅仅只是刚才试图用剑阵帮铁牛灭火。”
“这件跟了我五年的S级灵器,就已经被那一缕劫炎的余烬给死死咬上了。”
“若不是我收得足够快。”
“恐怕这件宝物就已经彻底报废成一堆黑炭了。”
柳如烟冷笑着逼近罗坤。
“可这...仅仅只是换来铁牛苟延残喘了几分钟。”
“这笔亏本的买卖,罗大副队长,你觉得值吗?”
罗坤张了张嘴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知道那劫炎到底是什么概念吗?”
柳如烟继续步步紧逼。
“你肯定知道。”
“那是连时间都能燃烧的火焰!”
“即便是盗版!但它也只是削弱版!”
“只要沾上哪怕一丝火星,必死无疑!神仙难救!”
“没有任何常规方法可以扑灭!”
“铁牛的死,从他被烧到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了!”
“既然他必死无疑,甚至随时可能因为劫炎的蔓延而拖着全队一起陪葬。”
“那么,为什么不能让他在彻底死透之前,发挥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。”
“替我们去挡下致命的一击?”
“这就叫物尽其用。”
罗坤的瞳孔颤抖着。
他竟然悲哀地发现,他能完全理解柳如烟这番冷血的话语。
因为从纯粹的战术角度和利益最大化的层面来看。
柳如烟的做法,的确是破局的唯一【最优解】。
铁牛必死,不如让他死得有价值。
刘风必死,不如用冰墙彻底隔绝他引火烧身的可能。
但是理解归理解。
能够脸不红心不跳,把同生共死的战友当成筹码一样算计得的人…
她的心,真的是肉长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