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映雪早上给母亲做了南瓜小米粥,配着酸菜肉的包子。粥熬得稠,小米的香气混着南瓜的甜,在屋里飘了一早晨。
母女俩吃完早餐,王映雪刚把母亲从厕所背回床上,扶着她躺好,又给她掖了掖毯子。
“妈,你还需要啥不?”王映雪站在床边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把水壶放床头就行啦。”韩玉兰靠在枕头上,指了指桌上的行军水壶。
“行,我放这。”王映雪检查了一遍水够不够,把水壶放在了床头。
“我去社里一趟,一个来小时就回来。你有啥事儿等我回来以后再弄啊。”
“放心,去吧。”韩玉兰冲她摆摆手,嘴角带着笑。
王映雪拎起桌上的文件袋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韩玉兰闭着眼,呼吸均匀,像是要睡着了。
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了。
韩玉兰睁开眼。屋里安静下来,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听了一会儿。王映雪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一步一步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确认门不会再开了,她开始动了。
她先是她咬着牙,把手搭在床沿上,撑住。另一只手也撑过来,使劲儿的支撑自己,她想坐起来。
胳膊在抖,像两根绷到极限的绳子,随时都会断。她憋着气,脸涨得通红,上半身刚离开枕头不到两寸,就重重地摔了回去。
床板“咚”地一声响。
歇了几口气,她又试了一次。这回撑得更久些,身子起来了不到三寸,胳膊一软,又摔回去了。摔下去的时候肩膀撞在床上,疼得她闷哼了一声。
反复了四五次后,韩玉兰胸口剧烈起伏,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
她不试坐起来了,而是改成抬腿。
右腿贴着床面慢慢往上蜷,膝盖刚拱起一点,整条腿就开始发抖,僵硬的像不是自己的。
她咬着嘴唇,一点一点往上提,一次又一次....
裤子被汗浸湿了,贴在腿上,黏糊糊的,抬到最高处,也不过是把膝盖顶起来了一拳的高度。
就这一拳的高度,她已经累得眼前发黑。
十几分钟过去了。韩玉兰靠在枕头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头发湿透了,黏在脸上,胸口的衣服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。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韩玉兰松开栏杆,躺在床上,喘着气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把手伸过去,攥住了栏杆....
王映雪从家属楼出来,身上的布包里装着改好的报告,她步子有些快,步子迈的又大又急。
六月的阳光落在大院里,不烈,但亮。
杨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,巴掌大的叶片叠在一起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,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,像谁打翻了一篮子金箔。
楼前的花坛里,月季开了几朵,红的粉的挤在一起,边上种着几丛指甲花,还没到盛花期,星星点点的,藏在叶子底下。
花坛沿上坐着一个老太太,手里择着豆角,看见她抬起头来。
“小雪啊,出去啊?”
“嗯,去趟社里,张奶奶。”王映雪应了一声,步子没停。
“你妈今天咋样?吃早饭了吗?要不要我给她送饭去啊?”张奶奶冲着王映雪喊。
“挺好的,吃了早饭了,谢谢张奶奶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低下头继续择豆角。
王映雪走过花坛,拐上主路。一辆自行车从对面骑过来,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,骑车的是收发室的老李,车后座上夹着一摞报纸。
“小雪,帮我把这个捎给文熙。”老李停下车,从后座上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行。”王映雪接过来,夹在报告底下。
老李蹬上车走了,铃声又响了两声,拐过路口就没了影。王映雪继续往前走,路过服务社的时候,门口有几个家属在聊天,手里都拎着菜篮子。看见她,有人招了招手。
“小雪,过来,来~”
“咋啦,刘婶?”
只见那位大姐从篮子里拎出两块猪大骨,棒骨上带着不少肉,骨头上还缠着几根草绳,捆得结实。大姐二话不说,直接把骨头塞到王映雪手里,转头就走。
“哎?刘婶儿,这是干啥啊?”王映雪捧着骨头,愣在原地。
“给你妈熬点骨头汤喝!别给我还回来啊——”刘婶儿头都没回,摆摆手,快步和另一个大姐拐进了服务社。
王映雪站在原地,捧着那两根沉甸甸的大骨棒,看着她们的背影,心中不断溢出感激。
六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香气。
远处操场上有几队兵在跑步,喊着一二一,声音远远的传来。
王映雪走过操场,拐上进成衣社的那条路。
成衣社门口的一排墙根下被种着一排牵牛花,紫色的喇叭口朝着天。
她从小门走进成衣社,屋里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。
张云霞站在裁片桌旁边,手里捏着一块新款的布片,翻来覆去地看。
旁边的小刘拿着剪刀等着,张云霞皱着眉,把布片往桌上铺平,手指顺着缝线划了一下:“这个领口的弧度还得再收一点,太开了,上身会垮。”
小刘点头,拿笔在纸样上做了个记号。
张云霞又拿起另一块布片,对着光看了看,摇摇头:“这个也不行,换一块。”
叶文熙站在模特展示区那边,双手叉腰,看着面前的几个模特。模特身上穿着春夏新款,颜色鲜亮,款式也新,但架子上的位置已经快挂满了。
她转头喊了一声:“沈姐。”
沈秋梅从仓库那边探出头:“哎!”
“回头你在互助社再发布个任务,咱们展示区需要扩大了。夏装本身比冬装多,款式也多,估计至少还要添二十个模特。”叶文熙掰着手指头,走到货架旁边,伸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再做两个货架吧,这个区域挂衬衫和连衣裙,那边那面墙挂春秋装,中间这块留出来做搭配展示。”
沈秋梅拿着本子记,笔尖刷刷地写。
叶文熙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沈姐,下午会有摄制组的人过来看成衣社的展示,咱们尽量把新款都挂上去。你准备一下,清点一下库存,现有的款式能拿的都拿出来。挂不上的,就找个横杆衣架,靠墙摆一排,整齐就行。”
“行,我这就去弄。”沈秋梅合上本子,转身往仓库走。
王映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等叶文熙交代完这些事儿,才走过去。
“小雪,你来了?”叶文熙转头看她,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想着你着急用,就尽快送来了。”王映雪从包里抽出那份改好的报告,递过去,“我改完了,你先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。”
“好,我先看看。”叶文熙接过报告,带着王映雪走到小会议桌旁坐下。她翻开报告,一页一页地看,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和表格,看得很仔细。
王映雪坐在对面,手指攥着包带,等着。
“挺好。”叶文熙合上报告,点了点头,“不错。找个文件袋吧,这个我一会儿拿宣传科去复印几份。今天我就可以提交了。”
她看着王映雪,语气认真起来:“这是我们第一份向厂里汇报的管理报告,这里面有你很大的功劳啊,小雪。”
王映雪低下头,耳朵尖红了,手指在包带上绕来绕去:
“没什么....这都是你信任我,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接下来,我们准备下一件大事儿。”叶文熙把头凑到王映雪耳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啥啊?”王映雪也凑近了些。
“技艺培训班和社会招聘的宿舍。”叶文熙嘴角弯着,眼睛亮亮的,“这事儿的筹备阶段不能声张。我可不想让军区知道我早早地就在打小算盘了,嘻嘻。”
叶文熙捂着嘴,偷笑着。
王映雪看着她,也笑了,她的笑是因为:又是这种大事儿,文熙总是这么信任自己。
“那...我能做点啥啊?”王映雪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叶文熙挑了一下眉毛,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电话:“打电话!打很多很多的电话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