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文熙回到办公桌前,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多了。几位领导应该都已经上班了。
她伏在办公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邀请谁来参加这场公开鉴定?
政治部黄主任肯定是要请的,他是中立方的代表,有他在,事情就有了公信力。但光他一个人不够。
她需要的人,得有两重身份:既要看起来是中立的,又得是能站在她这边的。
不是要他们偏袒,是要他们在关键时刻,能看得清是非。
她第一个想到的,是后勤科的陈科长。
陈科长平时和她打交道最多,人前人后对她都多有照顾。一来是因为他和陆卫国家里有些交情,二来也是因为叶文熙的做事风格,他颇为欣赏。
很多事情,叶文熙从不去麻烦人。能自己扛的,绝不开口。能自己解决的,绝不动用关系。这样的作风,让人放心,也让人愿意帮忙。
第三位,叶文熙则想到了周叙辰。
她先拨通了政治部黄主任的电话。
“喂,您好,请问是黄主任吗?我是文熙成衣社的叶文熙。”
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黄主任的声音。
“黄主任,您好您好!真是不好意思,前两天我人不在,让您白跑了两趟。今天一回来,小兰就跟我说了,我这心里特别过意不去。”
黄主任那边说了什么,两人客套了几句。
随后叶文熙语气诚恳,带着歉意:
“按理说今天就应该立即拜访您,但没有提前预约,这样太冒昧了。您看这样行不行?明天上午,您看方便吗?我想正式邀请您来成衣社指导工作。”
主任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“好的好的,那就这样,明天上午9点,我恭候您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叶文熙又给后勤部的陈科长拨了过去。
陈科长很干脆,一口就应了下来。
随后,叶文熙又拨通了周叙辰的办公室。
“你好,哪位。”周叙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。
“你好,周主任,我是叶文熙。现在方便吗?”
周叙辰捂住话筒,对着面前的一位同事低声说:“我现在有点事儿,一会儿再找你。”
那位同事点了点头,起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。
“喂,叶同志,您说。”
叶文熙把当前的情况,大概跟周叙辰说了一遍。
“所以明天上午,我会邀请几位第三方领导,来和我们一起做个现场鉴定,您方便过来给一些指导建议吗?”叶文熙如实说。
“我没有问题,我明天上午没有事。”周叙辰应得很干脆。
他顿了顿,又问:
“不过叶同志,你们一会是不是还会做更细致的分析?”
叶文熙会心一笑:
“没错,我打算一会儿就组织我们内部的几位技师,针对已经拆开的包裹做一下分析。”
“需要我过去支持吗?”
叶文熙愣了一下:“周主任,你今天不忙吗?”
“哦,还好,还好。”周叙辰笑了一下。
叶文熙想了想,顺势邀请:
“这样吧周主任,您要是方便的话,晚上我请你吃个饭。上次回来就说要请您,一直没顾上,您看今晚有时间吗?”
“可以的,可以的。”周叙辰连忙应下。
“好,那就晚上下班后,您直接来我们成衣社。我们现在有专职的厨师了,做得很好吃。”叶文熙笑着说,“周主任,您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吗?尽管点。我们的厨师可是在国营大饭店干了几十年的老厨师。”
叶文熙语气轻快,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我都可以,我不挑食的。”周叙辰语气温和。
“好,那我就晚上看着安排了。”
“好的,那我们晚上见。”周叙辰应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叶文熙挂了电话之后,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区。
王映雪正坐在一位技师身边,跟着她学手艺。技师一边踩缝纫机,一边对她讲解,王映雪听得认真,频频点头。
叶文熙走了过去。
“映雪。”她轻轻喊了一声。
王映雪抬起头,看见是她,连忙站起来:
“文熙,需要我做点什么吗?”
“哦,不用不用。”叶文熙笑着摆摆手。
她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,整个场地的卫生,王映雪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虽然她好多天没回来,但桌面上、椅子上、她周围的一切,都一尘不染。
再看那些模特和货架,也都擦得锃亮,一点灰都没有。
仓库后方原本散乱堆着的一些杂物,也被清理出来,货物被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叶文熙指了指她手里的那个本子。
“啊,当然可以。”王映雪连忙把本子递过来。
叶文熙翻开本子,嘴角慢慢扬了起来。
这不是一本学习笔记。
这是一本问题集,是王映雪平时通过观察,把看不懂的、想不通的、好奇的,全都记了下来。
里面记载着她观察技师操作时遇到的问题、看到裁剪布片时产生的疑问,甚至还有一些与缝纫无关,却和工作息息相关的细节问题。
比如有一页上写着:“对客户抱怨应该怎么回答?”
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:
小兰是这么说的:“先听人家说完,别急着解释。等他说完了,你再问‘您看这样行不行’。”
大量的疑问,都是从日常里长出来的。而每一个疑问后面,都跟着她找到的答案。
有些是问来的,有些是看来的,还有些是她自己试出来的。
叶文熙翻着翻着,忽然翻到一页,上面画着一件衣服的草图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这个领子,为什么我缝出来总是歪的?”
下面用红笔写着:“李师傅说,领子和领口要对位点对齐,先固定中间,再往两边缝。”
再下面,又有一行小字:“我自己试了一下,真的不歪了。开心(*^▽^*)。”
叶文熙看到最后两个字,忍不住笑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有点紧张的姑娘。
“映雪,你这本子,记了多久了?”
王映雪低下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从...从我来这儿第一天就开始记了。”
“每一天?”
“嗯,每一天。只要看到不懂的,就记下来。”
叶文熙看着她,心口忽然软了一下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王映雪那天,她说“我可以不要工资,借我一台缝纫机就行”。
那时候她以为,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在讨一个机会。
现在看来,她小瞧了她。
王映雪不止有不屈的灵魂,她更像一位沉默的攀登者。
不是只为了站稳,她要爬得更高,更远。
没有梯子,就用一本本子,把自己从尘埃里垫高了一寸又一寸。
“这都是你平时观察的问题吧?”叶文熙晃了晃手里的本子。
“嗯,对。我啥也不懂,问题特别多,也不能一直打扰大家问个不停。”
王映雪顿了顿,又解释道:
“我就想着记下来,谁有空的时候,我再去找他们问问。”
叶文熙赞赏地看着她,笑了起来。“映雪。”
“嗯?”
叶文熙把本子递给她:“从明天开始,你不用干保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