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车里,曹胆把那张兽皮摊在膝盖上,就着车内的仪表灯看。
地图画得粗糙,但很用心,山川走势用阴影表示,道路用双线,危险区域用歪歪扭扭的叉号标注。
旁边还配了几个字,笔画粗,是长期握刀握枪的手才能写出来的那种,比如"大螯虫,白天活动","红眼群,入夜出没","此路封死,绕行"等等字样。
曹胆扫了一遍,把地图上标注的怪物位置和铨叙局给的情报叠合,大致在脑子里拼出了这段路的轮廓。
徐来这帮人活动范围有限,标注的威胁基本都在C级以下,偶尔出现一两个C级,还在旁边特意用圆圈框出来,是要特别小心才去标记的意思。
对于他们来说,这是大怪,根本对付不了,对于曹胆来说,倒是不值一提。
但这路线是有用的,特别是几处绕路标注,比铨叙局情报里的路线更细,显然是有人真正走过、摔过跟头之后才留下来的,这种东西,文件里写不出来。
曹胆把地图叠好,收进大衣里,启动战车,往东北方向加速。
车子悬浮在土路之上,映出淡蓝色的闪光,这一片地面的路基开始硬化,周围不少混凝土残迹,以及钢铁结构,比之前近乎荒野森林好走得多。
此刻,曹胆在想徐来。
不是多深的想法,就是脑子里一晃而过的那种。
棚户区,共助会的那段时间,那帮跟着他一组的夜巡队里,有这么一个,精力充沛,经验老到的队员。
后来共助会的事结束,大家各奔东西,那段时间太短,不算什么深情厚谊,但也不是真的忘了。
没想到兜兜转转,在这种地方遇上了。
算起来大半年没见,这人跑到了这种边缘地带,带着一帮兄弟和一个干儿子,在红皮树林里混情报买卖,倒也不算混得差。
曹胆那多给的钱,有一半是这个原因。
曹胆摁灭烧了大半的烟,把烟蒂扔出窗外。
海边工厂的外围,从远处就能感觉到不同。
不是气味,也不是声音,是地面。
黑色的焦土越来越多,铺在路两侧,宽度不断扩张,连路基都被覆盖进去。
曹胆现在走的路,是焦土上已经压出来的轨迹。
偶尔有几处地面微微开裂,从裂缝里能看见更深处的颜色,不是土褐色,是一种带着暗红的焦黑。
这种土质,应该是大规模的高温,把整片地面的深层都烧透了。
再往前,工业遗迹开始出现。
一段断裂的水泥路面,从地面向上翻卷,边缘的钢筋已经氧化成棕红色,弯折的形状不像是年久失修,应该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破坏的,力道来自地面以下,把水泥整块顶起来,再推开。
厂房轮廓从焦土里探出来,锈迹斑斑的钢铁框架,有的已经倒塌,只剩底部的横梁还搭在原处。
有的还勉强立着,但承重柱已经弯曲,整个结构像是随时会倒的样子,外壁的铁板脱落,挂在框架上,风一吹就哐哐作响,即便隔着车窗也能听见。
而这人,也开始多了。
最先出现的是零散的猎人,两三个一组,背着枪械从路边穿过,看见战车经过,多数只是抬一眼,不在意,也不靠近,各走各的路。
再往前,聚集点就显现出来。
一片低矮的建筑先出现,然后是铁皮屋顶,然后是中间那片更密集的区域,建筑更高,结构更整,顶上飘着马拉尔镇的旗帜,颜色在这一片焦土里格外明显。
是驻扎军队的据点。
类似工业园区的建筑群,铁丝网围了外圈,出入口有士兵,持枪站岗,站姿规整,比外围那些猎人要整肃得多。
曹胆把战车停在一处废弃厂房后侧,从主路上不容易直接看见,下车后,他打了个响指。
空气里出现一道漆黑的细缝,就在战车旁边,缝隙扩大,战车的轮廓在一瞬间消失进那道缝隙里,黑色的裂缝随后合拢,地面上只剩一块干净的空地,什么都没有。
曹胆掸了掸大衣,往居民点方向走。
这里的居民点和刺骨林大后方的聚集地明显不同。
那边的人多,杂,有老人有孩子,有卖吃食的摊子,有修补衣物的小摊,带着一种废土里繁衍出来的生活气息。
这边的人少,而且安静。
不是没声音,是那种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安静。
人们走路轻,说话低,眼神扫周围的频率比那边的人高得多。
“不是长期处在高压环境,是养不出这种习惯的。”曹胆暗道。
每个人身上都有武器,不藏着不掖着,就放在手边随时能拿的地方。
背枪的,腰挎刀的,偶尔能看见有人的拳面上缠着一圈金属丝,不说话,站在路边等人,眼神平静,但是周身那种戒备感是关不掉的。
曹胆在居民点里走了大半个小时,大概摸出了这里的人员构成。
猎人为主,有独行的,有成队的,偶尔能看见几个面容更沉稳的,在路边低声交谈,那是职业者,基本上都是见习一级,零星几个初级职业者,在这种地方属于有一定分量的人。
军队在那片工业园区里,外围这些街道,确实没有巡逻,也没有管控,就这么野着。
"愣着干什么,还不让开,这个点不回家躲着,找死啊。"
身后突然有人说话,语气不好,带着不耐烦。
曹胆侧身,让开路。
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推着斗车从旁边过去,裸着肩膀,肩膀上有旧疤,新疤叠着旧疤,车里装着一头被打爆了脑袋的赤色大龙虾,一米出头的体型,两只大螯耷拉在车沿外,腥味浓郁,往脸上扑。
那汉子推着车,低着头,速度很快,片刻就消失在转角。
曹胆看了一眼,环顾四周。
天色开始暗沉,街道上人越来越少,最后几个露面的也是急匆匆,像是赶着什么,往巷口里钻。
铁皮门一道道拉上,插销落下,不少门店已经关了窗,只剩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亮。
地面上,白色的水雾从缝隙里升起来,细密的水珠把路面打得湿漉漉的,靴底踩上去,有轻微的浸水声,腥咸的气息顺着这湿气飘过来,是海的味道。
"这里跟刺骨林真不一样。"曹胆走在空荡下来的街道上,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"连巡逻队伍都不派,入夜就各自躲着。"
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正要寻个落脚的地方,一扇铁门从旁边拉开。
"喂,那边的汉子,住不住旅店,这里有姑凉,很辣很带劲的。"
一个老女人探出头,四五十岁的样子,满脸的皱纹,但是眼睛活络,一下子就把曹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曹胆没理她,继续往前走。
"这汉子怎么不理人,玩不起女人,你也得找地方住宿啊,到了夜里可不安全,遇到海怪,麻烦得很。"
曹胆顿住。
他转过身,走过去。
老女人一看,眼睛弯起来,把门开宽了:"哟,还真是个英俊汉子,你这样貌,到我这里玩女人可以打折。"
"你刚才说海怪。"曹胆开口,声音低,"什么情况?"
"你不知道?外地来的吧,来来,进屋说。"
老女人连拉带拽,半推半就把曹胆扯进了铁门里。
里面出乎意料地干净。
低矮的空间,灯光暖黄,地面是铺了一层薄砂的硬土,但扫得干净,几张桌子排着,桌面没有多少污迹,墙壁用铁皮钉过,铁皮上偶尔有地方生了锈,但都没有扩散,显然是定期处理过的。
几个猎人占着两张桌子喝酒,旁边坐着穿着暴露的女子,说着不知道的内容,其中一个猎人笑了起来,把酒杯推过去,女子低头喝了,也跟着笑。
曹胆走向吧台,在高脚凳上坐下,对着里面的酒保开口:"来杯烈的。"
酒保是个年轻小伙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眼角往下拉,但表情利落,点了个头,转身调酒。
曹胆靠在吧台上,目光顺着酒保的背影往上挪。
墙上贴着几张海报,粗糙的印刷,边角已经卷起,是那种往墙上一糊就没管过的,但内容是新的,墨迹颜色还够深,不是旧年的东西。
全是职业者协会的悬赏令。
怪物的,职业者的,悬赏金额从几十万G到上百万G,大小不一,贴得有些乱,中间有一张被另一张压住了半截,只露出上方的图像。
曹胆目光往右边挪。
第三张,一个单独贴着的,轮廓清晰,印刷比旁边的精细一些,像是专门重印过的。
头缠红色绷带,蓝色背心,肩膀宽,脖子粗,脸上那种连肌肉都堆在上面的表情,哪怕是印刷出来的,也带着一股看见什么都想上手掰一下的劲头。
曹胆眼底动了一下。
这家伙是约克·马歇尔啊。
这家伙当初从他在马拉尔镇的落脚处离开,说要去海边工厂历练,要修炼成极道格斗家,话说得豪迈,背影走得潇洒,人曹胆没怎么放心上,毕竟那会儿自己的事多得很,顾不过来。
但没想到,再知道他的消息,这人的通缉令都挂到墙上了。
悬赏金一百万G,这个数字在废土上,干的可不是小事。
"先生,您的深红炸弹。"
酒保把调好的酒推过来,深红色的液体,杯底沉着一点碎冰,酒气扑鼻,是那种喝进去直接往嗓子里窜的烈度。
曹胆端起来,没喝,先看了一眼,然后扬了扬头,往身后的悬赏令方向示意。
"先生,您要接单?"酒保搭着抹布,眼神活络起来。
"就是看看。"
"这些都是协会张贴的,附近活跃的危险分子。"酒保来了兴致,转身,对着那几张海报比划。
"最左边的,排名第一,叫炸弹魔鬼,哑弹之馆出来的,喜欢爆炸,东海一线有名的爆炸犯和纵火犯,好几个势力通缉,这人出现的地方,周围三百米内的建筑基本保不住。"
曹胆喝了口酒,听着。
"中间这个,只有个模糊轮廓,是个三角鱼类的形态,北边沙漠里的巨物,没人见过全貌,只知道它经常袭击商队,偶尔跑到沙漠外围的居民点去,喜欢吃人,大个子,一口一个,动作快得很。"
"第三个,"酒保顿了顿,"我们这边的人基本都认识他,约克·马歇尔,一个脑子里塞满了肌肉的怪人。最开始跟着一支猎人队打工厂,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叛逃了,还在撤的时候杀了几个军队的,据说里面有军官,军衔不低,所以协会这边把他的悬赏单独处理,重新印的。"
酒保把抹布搭回到肩膀上,压低声音:"前不久有人说,军队派出去的侦查无人机,在海边工厂的深处拍到了他的身影,就在那片旧机械区附近,那地方一般人进去就不出来了,这人居然在里面活着,你说奇不奇怪。"
曹胆把酒杯放下,又点了一杯,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烟,递给酒保一根,自己叼上一根,双肘拄在吧台边缘点燃。
"海边工厂的里面,现在是什么情况。"
"先生您这问题问得,"酒保接了烟,没有立刻点,夹在手指间。
"里面什么情况谁知道,能进去出来的人,说的都不一样,有说里面全是变异的,有说里面有人在运作某种东西,还有人说深处有一种声音,听了以后整个人就不对了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不过有一件事大家说的都差不多,就是失踪。进去的人,不管是军队的还是猎人,能出来的比进去的少,而且不是怪物打死的那种少,是人找不见的那种少,没有尸体,没有痕迹,就消失了。"
就在曹胆跟酒保小伙子闲聊的时候,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,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节奏急促。
桌边喝酒的猎人们几乎同一时间站起来,手已经放在武器上,没有出声,只是眼神全部锁向那扇还在晃动的铁门,等着看是什么进来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