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大山坐在主位，看了一眼满桌的人，又看了一眼常昆，端起酒杯跟洪大爷碰杯，脸上笑容不断。
那表情很明显，儿子长大了，有出息了。
刘梅芬也笑盈盈的，这么一大家子坐一起吃饭，真好。
四个小丫头每人分了半边龙虾，一个海胆。
龙虾摆在各自的小碗里，红亮的虾壳衬着白瓷碗，看着就喜庆。
秀儿先把龙虾端起来啃，啃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，含混不清地喊“好吃好吃，好吃”。
小水在旁边啃自己的，嘴唇上沾满了油，亮晶晶的，顾不上说话。
海胆端上来的时候几个丫头都愣住了，小清拿筷子拨了拨自己碗里那只海胆，海胆在碗里滚了半圈，她赶紧松手。
小沐把碗往远处推了推，好像怕那海胆会自己跳出来扎她。
小水更直接，把整个碗端起来搁到一边，嚷嚷着先吃龙虾，吃完再说。
秀儿没动，看了一眼海胆，叉腰等着大哥教。
常昆只负责坐在那里吃，程敏耐心教她，先用勺子从中间撬开，挖里面的黄吃。
海胆里面黄澄澄的一片，像咸蛋黄。
秀儿犹豫一下，抬眼看了看大哥，见常昆朝自己点头，才舀了一勺塞进嘴里。
抿了两下，眼睛一亮，又吧唧两下嘴，最后整张脸都亮起来了。
旁边小清伸着脖子问她：“好吃吗？”
秀儿嘴巴还嚼着，忽然眼珠子一转，把那勺海胆咽下去，嘴角一撇。
“不好吃！一点都不好吃！太腥了！”
说完又舀了一勺塞进嘴里，动作很快，像是怕人抢。
其他几个小丫头还在犹豫，秀儿又舀了一勺。
这回没急着塞嘴里，捧着碗站起来，从石桌这头挪到那头，嘴里念叨“真不好吃，我替你们吃了算了”。
小清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伸手把她碗里剩下的那半海胆抢了过来，舀了一勺塞进嘴里。
秀儿“啊”了一声，伸手去抢，小清已经咽下去了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，小清的眼睛亮了，秀儿的嘴撅起来了。
看到这里小沐放下自己的碗，伸手去抢，小水也不甘落后。
四个小丫头一人捧着一个海胆，吃得满嘴黄澄澄，谁也不说话，光顾着吃了。
程敏在旁边看着，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常昆靠在椅子上，端着酒杯看她们抢食，心里想着，秀儿这丫头以后长大了，怕是个不吃亏的主。
酒过三巡，刘梅芬把筷子搁下，看着常昆，问了一句：“唐山那边，都还好吧？”
常昆正在给洪大爷倒酒，酒壶举在半空，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老娘问的是什么，这些毕竟是舅妈的家事，该由舅妈自己跟家里人说，他一个外甥女婿不好多嘴。
于是含糊地应了一句“还行”，就把话岔开了。
程敏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，把一只扇贝夹到常昆碗里，算是给他解了个围。
刘梅芬看了看范二小，范二小低着头正在给小水剥虾壳，像是没听到聊天。
刘梅芬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，知道其中必定有什么话不好说，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。
洪大爷喝了两杯酒，脸红了，话也多了起来。
他坐在常昆旁边，端着酒杯，手有点抖。
“小昆，赵家沟那边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，看着常昆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，几分忐忑。
常昆转过身来，面对着他：“东西都送到了，周老太太身体还好，铁蛋也长高了，粮食我多留了一些，够他们吃一阵子了。”
“李大婶那边也去了，东西都放下了，都挺好的，您放心。”
洪大爷没说话，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放下多年的心事。
常昆没说自己在赵家沟留下的粮食，免得这洪大爷担心。
看着他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，想着这位独臂老人，每月工资一到手就寄给战友的家人，自己在家啃窝头就咸菜。
这样的老兵，让人打心眼里敬佩，以后得多照顾着点，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家啃窝头。
一院子的人，一桌子的菜，吵吵闹闹的，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。
吃完饭，收音机打开了。
常大山调了半天台，调出一个唱评戏的，那调子咿咿呀呀，在秋夜里飘着，听着有几分困倦。
洪大爷听了一折就要走，刘大娘也跟着站起来，说回去歇着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些，评戏还在唱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几个小丫头早就困了，小沐趴在小清肩上，眼睛半睁半闭的。
秀儿躺在石凳上，肚皮朝天，小手摸着鼓鼓的肚子，嘴里还在嘟囔“海胆好吃”。
小水靠在小清旁边，不停嘿嘿傻笑。
范二小手里端着半杯凉茶，抬起头来，看了看常昆，又看看程敏，最后把目光落在刘梅芬身上。
“大姐，大哥，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我想过一阵把我爹娘接京城来住，不知你们怎么看？”
院子里安静了，刘梅林端着茶杯，杯沿已经碰到嘴唇了，听了这话把杯子放下来，看了范二小一眼，没吭声。
刘梅芬先反应过来：“接！必须接？！”
她从凳子上直起身，两只手猛地一拍膝盖：“早就该接了！咱们这边上一辈的老人都没了，逢年过节冷冷清清的。把你爹娘接过来，人多热闹，咱讲究的就是这个！”
常大山在旁边点了点头：“接过来当然好！旁边院搭个小房子，完全住得下！”
刘梅林也开了口：“接过来好，老人家在那边有什么事，咱们也照应不到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自己媳妇一眼，他心里大约猜得到，岳父岳母在唐山肯定是有事了，至于是什么事，媳妇不想说，他就不问了。
过日子就是这样，有些事不用刨根问底，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
范二小抬起头来，看了看刘梅芬，又看了看刘梅林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想说谢谢又觉得跟自家人说不着。
相比于亲弟弟胡作非为，眼前这些才是自己的家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