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在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。
沈衣笑就随之微微顿住。
她看到了个拿着枪的男人。
沈衣心咯噔了下,面上依旧没有慌,语气如常的跑到沈之昭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她看到了他身上的血迹。
还有男孩发抖的手指和苍白的脸。
……好可怜。
沈衣冷静地想。
感觉下一秒他就要死了。
两人身高齐平,沈衣看着他的眼睛。
以前沈之昭讲话时候,眼睛湿漉漉的像小狗一样,总是透着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。
然而此刻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整个人都空荡荡的,情绪似被掏空了般。
沈之昭怎么也没想过能碰上沈衣。
在他的计划里……
如果他那片破碎的,恐惧填满的大脑还能称之为“计划”的话……
他应该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杀光,以央求爷爷可以留下她来。
这样两人就可以一起离开了。
但她就这样毫无征兆跑了出来。
站在自己的面前。
女孩脸上沾着树叶和泥,手里抱着她那件脱下来的外套,裹着什么东西。
男孩浑身都是血,原本麻木的神色在这一刻碎开了。
他下意识转过身去,看向身后那个一直跟着他的男人。
男人就这么安静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口袋里,嘴角噙着笑。
他的目光越过沈之昭,落在那个跑过来的小女孩身上,慢慢地眯了起来。
“换个人好吗?”沈之昭语无伦次的哀求:“我可以去杀了其他人,我可以的。我刚才就做到了,我可以做得更好。求你了……换个人。”
随便什么人都好。
谁遭殃都可以。
随便谁,都可以。
只要不是她。
“怎么了?我看她就挺好的。”男人站直了身子,神色和蔼,“去吧,大少爷,杀给我看看,之前就做得很好不是么?总不可能是认识的人就下不去手吧?”
沈之昭站在原地,浑身冷的可怕。
他意识到。
自己没有选择。
从被丢进来的那一刻。
从始至终,就没有别的选择。
——“如果学不会长大,那就看清楚是谁为了你的天真所付出代价”
爷爷的话回荡在耳畔。
之前的代价是一个又一个倒下去的人。
是沾在手上洗不掉的血。
而现在,
那个代价站在他面前。
沈之昭没有听,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男孩跌跌撞撞,跑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她。
手臂箍着她的肩膀,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,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挡在后面。
他的后背对着那个男人,对着那把枪。
沈之昭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去,这样就没有人能伤害她了。
他的思维逻辑在又一次会失去同伴的恐惧下,混乱得可笑。
他不想她死。
男人诧异地挑高了眉头。
他见过沈之昭害怕的样子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嘴唇咬得发白,一声不吭。
但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小鬼像现在这样,不是为了逃避,而是为了保护什么而不顾一切。
说真的。
这个沈之昭护的这么紧,让他很难下手啊。
今天要是敢伤了这少爷,他雇主明天估计就能把自己脑袋打爆。
逗弄归逗弄,真把人折腾出事儿来,他可不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出这个岛。
自己是来工作的,不是来送命的。
男人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敲了敲,反复犹豫。
别说狩猎者感到诧异,就连沈衣也惊呆了。
她真的没想到沈之昭那种,表面温柔,私底下比谁都无情的性格,在小时候有这么强的保护欲。
自打前不久知道他可能就是沈之昭后。
沈衣就很难再将他看做是个正常小孩了。
她见过他长大后的样子,疏离,淡漠,笑不达眼底。
可现在抱着她的这个男孩,手臂在发抖,眼泪在往下掉,整个人像一只护食的小兽,又凶又可怜。
沈衣差点没挣扎开他的力道。
这小鬼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?
这个平时温温吞吞,说话都可能慢半拍的小鬼,抱人的时候倒是毫不含糊。
差点妨碍她掏枪的速度!
沈衣不敢浪费时间,用力挣扎开一点空隙,右手从沈之昭的怀抱里解放出来,伸进外套底下,握住了那把已经上膛的枪。
左手按住他后脑勺,女孩柔声:“捂住耳朵,闭眼。”
“小之昭。”
沈之昭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她是怎么知道的名字,只听到耳畔炸开一道毫无征兆的枪响。
熟悉的枪声。
让男孩浑身血液凝固了。
他眼睛睁大,泪不受控制惊恐的一颗一颗落下,力道收得更紧,几乎要把沈衣勒进骨头里。
他以为沈衣中枪了。
他以为她死了。
他没有挡住那颗子弹,所以她和之前那个同伴一样,被毫不留情杀死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捅进胸口,疼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。
沈之昭明白眼泪从来就换不来任何东西。
在那些倒下去的人面前,他哭过太多次了,每一次都没有用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枪响。
枪手的身体晃了下,轰然倒地。
沈衣放下手,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脑袋。
她是有点不开心的。
这点不开心和那个大沈之昭无关。
她和大沈之昭不熟。
但她和大黑有实打实两个月相依为命的友情。
结果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那副空荡荡的鬼样子。
“喂,你在哭什么?大黑?”女孩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,“他死了你就这么难受吗?”
沈之昭的思维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他像是迟钝的反应过来什么,缓缓松开手,看着她。
月光落在女孩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顿时,男孩再也控制不住情绪,泪更凶了:“我以为你死了……”
然而没有。
没有浓郁的血气。
没有死去的尸体。
眼前就只有沈衣。
“你没有死……”
男孩苍白的脸上露出近乎喜极而泣的扭曲表情,紧紧抱着她,像抱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块不会沉下去的浮木。
他的眼泪仿佛哭不完一样。
“什么呀?”沈衣本来还有点迷茫,看到他哭成这样,本能想安慰他,但她真的不太会安慰人,嘴巴不受控制开始碎碎念:“我才没有死!妈妈果然没骗我,你小时候果然是个哭包,眼泪这么多的吗?”
“我的衣服都湿了,而且你现在真的好脏啊大黑!我要给你赐名脏脏包。”
“你快别哭了,好烦!”
沈之昭不听,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,哭得更凶了。
沈衣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