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周的住处还是一如既往的僻远幽静,位于明道派后三峰的角落,岁岁安然无纷扰。
宋明雪上一次踏足这里里还是在几年前。
而后李逢真出事,他与江周便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搀着宋明雪的小童与顾召还围着宋明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无非就是这轻斥宋明雪太过意气用事,让他往后不要太过一根筋,毕竟在这种情景下,受苦的还是他自己。
二人扶着宋明雪,生怕一个不小心,就把宋明雪晃散了,嘴里的话忍不住急了些,谁也没注意到宋明雪的面色在看清江周之时越发难看。
摇椅上的江周将宋明雪濒死撑着一口气的状况看在眼里,默默的叹了口气。
他知晓发生了什么时十戒杖已经落在了宋明雪身上,尽管他派遣顾召前去阻止,但他心中已有着落。
宋明雪这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性子,根本不会服软,而这次也的的确确是一个立威的机会。
因此只能传讯给顾召让他把宋明雪带到他身边。
江周明白在他用乱世经害了李逢真后,他与宋明雪就回不到从前了。
可是他不后悔,杀人偿命,这都是李逢真欠下的。
只是李逢真这个小徒弟,也同样是他江周看着长大的,没了李逢真,他的日子就会难过很多。
江周挥了挥手命顾召与侍奉的小弟子统统出去,只留下已生芥蒂的宋明雪与江周。
江周缓缓从摇椅上站起身来到宋明雪跟前,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灵山清露,折了一只柳条沾了清露小心翼翼的冲宋明雪挥上去。
这灵山清露是唯一的,对他们明道派十戒杖所留之伤有用的灵药了。
当初他们师兄弟三人,不管谁受了罚,剩下两个都会趁早前去取清露……
如今万年过去物是人非。
微凉的清露落在身上,一股飘渺的灵韵落在宋明雪身上,他竟然感觉身后皮开肉绽的痛感慢慢淡去,皮肉也开始慢慢长合。
同样被重创的神魂也得了丝丝安抚,总算安稳下来,不再作痛。
与此同时江周又拿出小碟子丹药塞进宋明雪手中,什么话也没说,可一双为他忧心的眸子,似乎在催促他快点服用。
宋明雪阖了阖眼,忍着身子不适的隐痛,抬手一股脑将丹药服下,丹丸入体瞬间化开,化为一缕缕清气游走在他的五脏六腑。
连带着痛处的血也跟着活络,周身经脉似被滋养,将宋明雪的内伤一点点抚平。
江周瞧着眼前任由他摆弄的宋明雪,像个听话的精致木偶,软绵绵的,放软了浑身的利刺,这让江周总算松了口气。
宋明雪垂着眸,默默关注着眼前为他忙前忙后,急得团团转的师伯。
突然一股子说不出的怅惘将他的心蒙上一层揭不开的沉云。
怎么会这样呢?
为什么师伯他要——
要算计自家师尊。
又为什么害死了他的师尊后,还要像从前那般,对他这么好。
宋明雪知道凭他如今的境界,根本没办法手刃江周,没办法替他师尊报仇雪恨。
可是心里存在的,对江周的恨……
似乎也在慢慢淡下来,最后只化作对他自己的无力与扪心自问!
和对李逢真的愧怍。
他师尊怕是真的白养他了。
“岐山,你一定要去么?”江周缓缓开口,虽然他已经清楚宋明雪的决定,却还是想要提醒一遍:
“掩日派,苍云派,还有数不清的小门派汇集于此,你若想要从帮人手中助谢歧渡劫,怕是无法全须全尾的回来……”
宋明雪苦笑一声,“可若放任龙族不管,明道派就是下一个众矢之的。”
“所以啊……”
“没有路是走得通的。”
宋明雪的痛意浸满眼底,生出一种看透局势的无望,又不甘心认命的决意。
尽数藏在那双清冷倾绝的寒眸中,只一眼,江周便明白宋明雪是抱着怎样的决心。
“明道派,龙族……”
宋明雪扯了扯唇角,继续道:
“总要保全一个吧。”
江周似乎还想说什么,奈何宋明雪只觉得太过窒息,没办法继续待下去,他落下的杖伤已经由江周简单处理过,施展灵力投身战局,身手不会受限。
伴着一阵牵扯产生的痛感,宋明雪慢慢转过身,将目光从江周身上移开,沉寂已久的银涧雪与明道琴觉察到主人的意思争鸣作响。
“师伯。”
宋明雪似是如释重负的最后唤了江周一声,同时不动声色的取下一缕神魂,慢慢注入明道琴之中。
就像他师尊李逢真,亦或是师祖,还有明道派历历代代的掌印一样。
在觉察出自己死劫已现之时,撕下一缕神魂注入明道琴。
明道派从开派至今,都没有化神境的掌印。
也没有堪堪接任几月,就将神魂注入明道琴的。
他宋明雪算得上是第一个。
因此他的神魂注入明道琴中荡起的涟漪聊胜于无,实在比不得那些已经成为人族至尊,半步飞升的先祖们。
尽管如此,他也必须做。
“师伯。”
宋明雪又唤了一声,声音发涩:“若是弟子活着回来,你我二人便要算个明白了。”
“若是回不来,日后明道派就要仰仗师伯了,明道派余下四十七位长老,除了昆明长老与流光长老外一个不留,妄白与孙盛即刻诛杀。”
“主峰座下的八十余位洞主也可尽数遣散,剩下的……还需师伯自行斟酌。”
宋明雪再没回望一眼便决然离去,孤挺的身形如流云,飘离了江周的住处。
早就备好的云梭落在不归殿之上,宋明雪身后一剑一琴凌空而起,道道灵光缠上宋明雪,心甘情愿与之奔走归顺,无关生死留存。
杖刑已经耽误了太久,加上怕是已经有人向楼重白通风报信,若是再不出发怕是要功亏一篑。
宋明雪只最后瞧了整个明道山一眼,坦然又决绝间,匆匆往岐山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