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末。
太极宫,寝殿。
李世民睡得正沉。
这段时间累着,白天朝堂上应付世家那几个人,晚上还要去大安宫那边看看李恽的情况。
回来再把积压的折子翻一翻,睡下去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过了,睡着了就睡得死,连翻身都少。
无舌站在寝殿外头,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,把手里那份消息攥了又攥,咬咬牙,推开门,走到床边,俯下身,低声叫了一声。
“陛下。”
没动静。
“陛下。”
又叫了一声,稍微重了一点。
床上的人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扯了扯,没醒。
无舌心里估了一下这个消息的分量,弯下腰,轻轻推了两下李世民肩膀。
“陛下,有急报。”
李世民眼皮动了一下,睁开,盯着帐顶看了一息,两眼还是空的,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“什么事。”
无舌俯身,把消息低声说了。
琅琊王氏的人进城,在荥阳郑氏宅子的侧门外,撞见了一个黑衣人拖着宫里的小太监从郑家侧门出来,当场大喊。
惊动了武侯,报了县衙,县衙查明那太监身上腰牌是宫里的,已经上报大理寺。
大理寺的人已经开始查了,不过事情重大,只能上报。
李世民躺在那,听到一半,睡意散了,眼神慢慢聚焦了。
听完之后,在床上又躺了盏茶功夫,一把把被子掀开,坐了起来。
坐在床沿,两手撑着膝盖,脑子开始转。
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郑氏杀小太监。
先想的是这件事本身,想了一下,随即摇头,把这个方向否掉了。
不对。
郑氏就算是要对宫里动手,也不会蠢到用这种法子,杀个宫里的小太监,摆明了是要让宫里知道。
给郑氏十个胆子,他们也不敢做这种事,明着作对,这是找死。
还正好让王氏的人给撞见了?
撞见得太巧了。
巧得不像是意外。
把这个巧字酝酿了一会儿,开始往下想,想是谁出的手。
第一个念头,是大安宫那边,针对世家的事,九成是从大安宫闹出来的。
随即又摇了摇头,这事,不是父皇的风格。
父皇要是出手,不是这种法子,是那种光明正大的,是精盐,是土豆,是弘文馆,是那种一环接一环,每一环都打在要害上。
打得人喘不过气,打完了人家还找不到把柄来反的那种。
而且李渊要动,不会只对郑家一家动手,要动就是一套组合拳,对着好几家一起来,打完了各自都少一层皮。
这件事太小了,不像李渊的手笔。
往下想,想到了长孙无忌。
在心里把长孙无忌的名字停了一下,停了一会儿,越想越觉得对。
栽赃嫁祸,借刀杀人,把事情做得干净,做得像是有人在里头,但查不出来是谁,这是长孙无忌的路数,长孙无忌做这种事是最顺手的。
脑子里,突然闪过封德彝的名字,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,如果那老东西还活着,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。
就是长孙无忌。
李世民在心里笃定了这件事,伸了个懒腰,开口道。
“去,把辅机叫来。”
无舌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长孙无忌那边,睡得也香。
无舌去叫的时候,人也是被敲门声拍醒的,门房开门,看见是宫里来的,连忙去了寝房叫醒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套了件外袍,跟着进宫,走了一路,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。
进了殿,李世民坐在那里,已经换了常服,手里端着杯热茶,看见长孙无忌进来,眼神带着一丝调侃。
长孙无忌站在殿中,低头行了礼,抬起头来,两眼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涩,看着李世民,等着。
李世民把茶放下来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辅机。”
“你就算是要出手,也得跟朕说一声啊。”
“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?”
长孙无忌站在那里,听完这句话,愣了一下,脸上满是茫然。
“啊?出什么手?”
“我干啥了?”
李世民看着他,把调侃的语气往上提了提。
“别装了。”
“一出手就知道是你干的。”
“这大殿里没外人。”
“你跟朕装个屁啊。”
长孙无忌站在那里,把李世民这几句话听完,五官皱了皱,皱到一起。
“啊?”
“啊!”
“啊?”
“陛下,还请明说,臣真不知道干啥了?是啥事没做好吗?”
李世民笑着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,说完之后,又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,抿了一口。
“说吧,下一步准备做啥?往大了玩还是就此为止?”
“朕要是没记错,前几日你刚说了要炸了世家,被克明给否了,没想到你还留了一手。”
长孙无忌听着,越听眼神越变,从茫然往清醒走,从清醒往凝重走。
听到王稷撞见黑衣人那一段的时候,眉头深深皱下去了,听到宫里小太监、大理寺那几个字,眉头皱得更紧,听完了,沉默了一息。
在心里把这件事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,越过越觉得这件事的手法眼熟,眼熟到了一种让他有点不舒服的程度。
因为这件事如果是他做的,他大概也就是这么做的。
“陛下。”
“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这事,真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虽然手法什么的跟我几乎一样,我要是做,也会这么做。”
“但是有一点,我要是做这件事,不会只杀个小太监。”
“要是我出手,今天晚上郑家发现的除了小太监,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东西,比如刀兵之类的。”
“做戏做全套,我要是出手,非得让郑家脱一层皮,死个小太监,推出来几个人顶一下就完事,这不白死了个人么?”
“暴殄天物啊,要是在多一步!郑家又得大出血。”
说完,把嘴闭上,等着李世民的反应。
李世民坐在那里把话听完,看着长孙无忌的眼神,看了一会儿,才把笑彻底收干净了,脸上的神情收拢了,认真起来。
“也就是说。”
“还有第三股势力,掺杂在其中?”
殿里安静了一下。
长孙无忌站在那里,眼珠子动了动,往旁边转了一圈,把几个方向都想了一遍,想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