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家的堂屋里亮如白昼。
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全开着。
屋里挤满了人。
七大姑八大姨，外加几个本家兄弟。
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。
人气确实够旺。
可江百川还是冷得直打哆嗦。
他死死攥着程景行的手腕。
十根手指头抠得死紧。
程景行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风水先生。
名号响当当。
收惊、叫魂、退煞、看风水，业务范围极广。
这人今年快六十了。
偏偏生了一副三四十岁的面孔。
穿着一身对襟的藏青色褂子。
手里盘着两核桃。
透着高深莫测的专业气质。
江百川现在就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。
“程先生！程大师！”
“你今晚无论如何得救我这一回！”
“我真撞鬼了！”
江百川嗓音劈叉。
程景行被攥得生疼。
他皱起眉头。
想把手抽回来，愣是没抽动。
“老江，你先撒手。”
“有话好好说，别动手动脚的。”
江百川哪肯撒手。
反而拽得更紧了。
“我跟你说真的！”
“当时那周围突然就凉透了！”
“不是空调那种冷，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！”
“我一抬眼，看了一眼后视镜。”
江百川打了个冷颤。
“哎呦我的亲娘四舅奶奶！”
“我那死了十几年的大闺女江亦瑶，就坐在我小电驴后排！”
“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裙子！”
“身上还冒着银光！”
“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笑啊！”
“那模样清楚得很，连眼睫毛我都看得见！”
屋内众人听得倒吸凉气。
胆小的女眷已经开始往后缩了。
程景行却停下了盘核桃的动作。
他上下打量了江百川两眼。
表情一言难尽。
“老江。”
“你这话，外行听个热闹，内行听了直摇头。”
江百川愣住。
“啥意思？”
程景行清了清嗓子。
摆出专家的架势。
“我干这行几十年了。”
“处理过的灵异事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”
“我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向你保证。”
“这个世界上，根本就没有鬼！”
这话从一个风水先生嘴里说出来。
相当具有颠覆性。
江百川傻眼了。
“没鬼？那你平时收的那些是什么？”
程景行一脸严肃。
“大部分都是心理暗示造成的幻觉。”
“比如家里刚办完丧事，亲属悲痛过度。”
“潜意识里就会幻化出死者的形象。”
“还有些是误食了毒蘑菇，或者吸入了山里的瘴气。”
“神经系统中毒，产生视听错觉。”
程景行条分缕析。
逻辑严密。
“退一万步讲。”
“就算真有某种残留的磁场能量。”
“那顶多也是一团模糊的白影。”
“或者是个看不清五官的轮廓。”
程景行指着江百川的鼻子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“五官清晰？连眼睫毛都看得见？”
“还穿着红裙子冒银光？”
“你当这是看电影呢？”
“这完全不符合超自然现象的基本规律！”
江百川急得直跳脚。
“我没骗你！”
“我真看见了！”
“我一看后视镜，她就在！”
“我回头看后座，没人！”
“我再转过头看后视镜，她又出来了！”
“我这心脏病都快被吓出来了！”
前岳母肖玉端着一个大茶盘从厨房走出来。
茶盘上摆着十几个玻璃杯。
她把茶盘重重地磕在茶几上。
翻了个大白眼。
“行了老江！”
“别在这丢人现眼了！”
“我看你就是马尿喝多了！”
肖玉指着里屋的方向。
“你听听！”
“亲家公过来的时候还是醉着酒，在客房里打呼噜，声儿大得能把房顶掀了！”
“你们俩老头子，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了。”
“今天晚上喝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？”
“让你少喝点少喝点，非不听！”
“现在好了，喝出幻觉来了吧！”
周围的亲朋好友一听。
纷纷点头附和。
“原来是喝多了啊。”
“我就说嘛，这世上哪有鬼。”
“老江啊，你这酒量不行就别硬撑。”
“大半夜把我们全叫起来，还以为出啥大事了。”
一个堂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“哥，不是我说你。”
“亦瑶侄女都走十几年了。”
“头七早过了八百回了。”
“人家按照正常流程投胎，现在估计都快上大学了。”
“哪有空穿着红裙子回来吓唬你？”
江百川百口莫辩。
他说的是大实话。
怎么就没人信呢。
“我当时酒已经醒了一大半了！”
“我正跟小女儿开视频呢！”
“视频开着开着她就出来了！”
“你们相信我啊！”
程景行摇摇头。
“酒精麻痹加上夜间骑车疲劳。”
“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屏幕上。”
“大脑皮层自动生成了你潜意识里最恐惧的画面。”
“这在心理学上叫视觉残留补偿。”
一个老风水先生。
满嘴的心理学名词。
众人听得频频点头。
“程先生说得在理。”
“专业的就是专业的。”
“老江，你明天去医院查查脑血管吧。”
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四点。
再熬一会儿天都要亮了。
亲戚们困得东倒西歪。
“行了行了，误会一场。”
“咱们散了吧。”
“明早还得下地干活呢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。
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程景行也把手里的核桃揣进口袋。
“老江啊，早点休息。”
“多喝点温水排排毒。”
“我白天还得去隔壁村主持一场法事。”
“得赶紧回去补个觉。”
江百川一看这阵势。
彻底慌了。
这些人要是走了。
屋里就剩下他和老伴。
那还不得被女鬼生吞活剥了。
他张开双臂，堵在堂屋门口。
“不行！”
“谁都不许走！”
“今晚谁敢出这个门，我就跟他绝交！”
众人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。
“老江你疯了？”
“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！”
江百川有些焦急：
“你们不懂！”
“她真的在外面！”
“你们一走，人气散了，她马上就会进来！”
江百川指着紧闭的窗户。
“说不定！”
“她现在就在窗户外瞅咱们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