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幽涧雨夜
暴雨如天河倾覆,蛮山边缘这片无名山涧瞬间被狂暴的雨幕吞噬。天色彻底黑透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偶尔撕裂天穹的惨白闪电,能照亮一瞬——浑浊汹涌的溪水、狂乱摇摆的林木,以及岩凹下两个瑟缩的身影。
凤夕瑶把身子尽可能往里缩,岩凹并不深,斜飘的雨丝还是不断打湿她的肩背。她侧头看了看躺在旁边草铺上的男人,他依旧昏迷,脸色在闪电的青光映照下,白得透出死气,只有眉心那道痛苦的褶皱,显示他还活着。
“真是倒了血霉……”凤夕瑶低声抱怨,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臂。她修为尚浅,不过筑基中期,还远未到寒暑不侵的地步。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,山间的夜雨带着浸骨的凉意。
男人的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每一次呼吸的间隔,都让凤夕瑶忍不住竖起耳朵,生怕下一次就接不上来。她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,入手冰凉,带着黏腻的冷汗。
“喂,你撑住啊。”她没什么底气地念叨,又从储物袋里摸索。这次摸出一个小小的、粗糙的玉瓶,里面是上次她帮谷里丹房捣药三个月,软磨硬泡才得来的一粒“回春丹”,品阶不高,但对外伤内损有基本的固本培元之效。她自己一直舍不得用。
拔开塞子,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散出。凤夕瑶犹豫了一下,捏着丹药,又看了看男人干裂发紫的嘴唇。
“便宜你了!”她一咬牙,捏开男人的下颌,将丹药小心塞了进去。丹药入口,却没有吞咽的迹象。凤夕瑶急忙拿起水囊,小心倒了一点清水进去,又托着他的后颈,轻轻顺了顺。
男人喉结似乎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凤夕瑶松了口气,随即又开始心疼她那颗宝贵的丹药。“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功劳换的……你要是死了,我非……非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扒光不可!”她恶狠狠地对着昏迷的人低声威胁,可惜毫无威慑力。
时间在哗哗的雨声和轰鸣的溪流声中缓慢爬行。回春丹似乎起了点作用,男人的呼吸稍微绵长了一些,虽然依旧微弱。凤夕瑶不敢睡,强打精神守着,偶尔给他嘴唇沾点水,更多时候是抱膝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帘,心里七上八下。
这人是谁?从哪来?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,倒在这种荒僻的地方?看那伤口的诡异颜色,恐怕是中了很厉害的毒或者邪法。是仇杀?还是遇到了蛮山深处那些凶恶的妖兽、或者更可怕的……魔道妖人?
她越想越怕。焚香谷地处中原偏南,虽不及青云门、天音寺那般执正道牛耳,也是传承悠久的名门正派,对弟子安危颇为看重。她这次是偷偷溜出来,想采点罕见的“七星避瘴草”回去讨好管药园的师姐,方便以后溜出去玩。要是被师父和长老们知道,她不但私自离谷,还在外面捡了这么个来历不明、重伤垂死的麻烦回去……凤夕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可是,总不能真把他扔在这里不管吧?那跟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?
“唉……”少女烦恼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势终于渐渐小了,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。山洪的轰鸣也平息下去,只剩溪水奔流的哗哗声。东方的天际,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色。
天快亮了。
凤夕瑶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,站起身。男人的气息平稳了些,但依旧昏迷。她必须做个决定。这里离她暂时落脚的那个废弃山神庙,大概还有七八里山路,而且雨后路滑难行。要带着一个完全不能动的大男人回去……
她打量了一下男人,尝试着抓住他的胳膊,想把他架起来。好沉!而且他左腿骨折,根本无法受力。
试了几次,累得她气喘吁吁,满身大汗,也没能把他挪动多远。
“你这人怎么这么沉啊!”凤夕瑶气恼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看着男人安静(或者说死寂)的侧脸,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。
她记得,去年在谷里藏经阁偷懒翻杂书时,好像看到过一种低阶的、临时搬运重物的小法术,叫“风行搬运诀”?还是“御物轻身术”?好像是炼气期弟子就能学的入门法诀,专门用来搬运行李或者不太重的矿石药材。
她当时觉得好玩,还照着比划过几下,但因为没什么实用价值(她更感兴趣那些能放小火苗、小水花的炫酷法术),就没认真学,也不知道记对了没有。
“死马当活马医吧!”凤夕瑶盘膝坐下,努力回忆那本书上的口诀和手势。那书又旧又破,字迹都模糊了。
她尝试调动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,按照记忆中残缺不全的路线运转,手指笨拙地掐着诀。
“天地玄黄,气御……呃,物随心意?风行……疾走?”
指尖有微弱的气流扰动了一下,几片湿叶子颤了颤,然后就没了动静。
凤夕瑶:“……”
她不气馁,又试了一次,这次更认真些,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。
“气贯指尖,灵台清明,意与物合,风行无碍……起!”
男人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,离地……大概半寸?然后“噗通”一声又落回地上。
凤夕瑶却眼睛一亮!有用!虽然只抬起来一点点,持续时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,但证明这法子可行!只是她修为太浅,法诀也不熟,灵力控制更是粗糙。
“再来!”
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,每次只能将男人抬起一点点,移动短短的距离,而且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。不到一炷香时间,她额头就满是汗珠,丹田传来阵阵空虚感。
但她性子里的那股拗劲上来了。不就是七八里山路吗?一次挪一丈,十次就是十丈!总能挪回去!
于是,在这雨后的清晨,蛮山边缘湿滑泥泞的山路上,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: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,脸色发白,汗流浃背,对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不断掐着蹩脚的法诀。男人身体便像抽风一样,时而离地几寸,时而落下,在泥泞中一点点、极其缓慢地向前“蹦跳”着挪动。速度慢得令人发指,而且颠簸异常。
“哎呀!”又一次落地不稳,男人歪倒在泥水里。凤夕瑶赶紧停下,费力把他扶正,自己也累得直喘气,看着男人身上又添的新泥污,和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样子,忍不住想哭。
“我真是……自找苦吃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抹了把脸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。
歇了片刻,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,她又咬咬牙,继续。
“风行无碍……起!”
“意与物合……走你!”
单调的口令和男人身体与地面摩擦、落下的声音,交织在清晨的山林里。林间早起的鸟儿好奇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。
太阳渐渐升高,驱散了晨雾,也带来了热度。凤夕瑶又渴又饿又累,储物袋里那点干粮早就吃完了,水也所剩无几。她感觉自己丹田像是被掏空了,每一次运转法诀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,脑袋也昏沉沉的。
但她不敢停。这荒山野岭,虽说妖兽不多,但也不是绝对安全。而且这男人伤势古怪,必须尽快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仔细处理,看看能不能解毒。
日头偏西时,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破败山神庙的轮廓。庙宇很小,半塌在山腰一处平缓坡地上,周围林木掩映,还算隐蔽。
凤夕瑶精神一振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最后一次法诀用得顺畅了些,竟将男人一下子“送”进了庙门里,自己也跟踉跄跄扑了进去,和男人一起摔在积满灰尘的地上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终于……到了……”她瘫在地上,连手指都不想动。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,灵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潮水般涌来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
但她知道还不能睡。强撑着坐起身,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落脚点。庙宇很小,供奉的山神泥像早就斑驳坍塌,只剩半个身子歪在那里。好在屋顶还算完好,能遮风挡雨,角落里还有她前几天收拾出来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,铺着些干草。
她又费力地把男人拖到干草堆上。此时才有空仔细检查他的状况。
一夜雨淋加上一路颠簸,男人脸上身上的泥污被冲掉了一些,露出原本的肤色,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。五官……确实不难看,甚至可以说颇为清俊,只是瘦削得厉害,颧骨突出,下颌线紧绷,即使在昏迷中,也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冷硬感。年纪看起来不大,约莫二十出头,或许更年轻些?
最棘手的是他后背的伤口。包扎的布条早就被泥水浸透,凤夕瑶小心解开,倒吸一口凉气。
伤口周围那紫黑色非但没有消退,反而蔓延开了一些,像蛛网般在苍白的皮肤下延伸。伤口本身微微外翻,没有流血,却渗出一种暗黄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散发着一股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腥气,不臭,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。
“这毒……”凤夕瑶脸色发白。她虽然调皮,不喜正经功课,但在焚香谷耳濡目染,也认得些常见的毒物。可这种毒,她从未见过。回春丹似乎只是吊住了他一丝元气,对这毒性毫无办法。
她身上只有最普通的解毒散,肯定没用。必须想办法解毒,否则这人恐怕撑不了多久。
可她该怎么办?回焚香谷求援?且不说私自离谷会受重罚,单是带这么一个来历不明、身中奇毒的人回去,就解释不清。谷中戒律森严,绝不会轻易收容外人,尤其是这种明显牵扯麻烦的。
去附近的城镇找大夫?凡俗大夫恐怕对这种带着灵力性质的毒伤束手无策。找散修?且不说能否找到可靠的,她一个炼气期的小丫头,身无长物,拿什么请人?
凤夕瑶急得团团转。看着男人气息越来越微弱,那紫黑色隐隐有向心脉蔓延的趋势,她一咬牙。
“不管了,先试试!”
她再次拿出水囊和布条,用所剩不多的清水仔细清洗伤口。暗黄色的液体被擦去一些,但很快又渗出来。清洗时,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点那液体,指尖立刻传来一股轻微的灼痛和麻痹感。
凤夕瑶连忙缩手,只见指尖迅速红了一小片,又麻又痒。“好厉害的毒!”
她更不敢怠慢,从储物袋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瓷瓶,里面是她以前恶作剧时,从谷里“借”来的一小撮“玉清散”,是焚香谷比较上乘的解毒灵药,能解百毒不敢说,但对很多阴邪毒素有不错的克制效果。这玩意儿要是被师父知道她偷拿,非打断她的手不可。
“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……师父,您老人家菩萨心肠,一定不会怪我的……”凤夕瑶一边念叨,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玉白色的药粉均匀撒在男人的伤口上。
药粉触及伤口,立刻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微响声,冒起几缕极淡的黑烟。男人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痛苦的闷哼,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。
凤夕瑶吓了一跳,但见那紫黑色的蔓延似乎停滞了一瞬,伤口渗出的暗黄液体也少了些。
“有用!”她心中一喜,连忙将剩下的药粉都撒了上去,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。
男人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,身体微微颤抖,牙关紧咬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苍白如纸。但他终究没有再发出声音,只是那紧蹙的眉头,显示出他正在承受着何等的折磨。
凤夕瑶守在旁边,紧张地看着。玉清散似乎确实压制了毒性,但那紫黑色只是不再扩散,并未消退。男人的气息依旧微弱,但不再继续变差。
暂时,算是稳住了。
凤夕瑶松了口气,这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袭来。灵力透支,精神紧绷了大半天,此刻稍微放松,疲惫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她靠着冰冷的墙壁,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饼,就着最后一点清水,小口小口地啃着。眼睛却不敢离开地上的男人。
夕阳的余晖从破庙的窗棂和缝隙里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长长的、暖黄色的光斑,光斑里尘埃浮动。
寂静中,只有男人时而急促、时而微弱的呼吸声,以及庙外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。
夜色,再次悄然降临。
这一次,凤夕瑶不敢再睡。她强打精神守着,每隔一段时间,就去探探男人的额头和鼻息,给他嘴唇沾点水。玉清散的效果在持续,但男人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,一直在昏迷和高热的边缘徘徊。有时会无意识地痉挛,有时又会陷入死寂般的沉睡。
后半夜,男人忽然发起高烧,身体烫得吓人,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呓语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“……令牌……归……”
“……跑……快跑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模糊不清,充满了极致的痛苦、恐惧,还有一种深切的……绝望。
凤夕瑶听不真切,只隐约听到“令牌”、“跑”几个字眼。她拧了湿布敷在他额头上,但没什么用。高烧消耗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,包扎好的伤口处,又开始有暗黄色的液体隐隐渗出。
玉清散的药效,快要过去了。
凤夕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她身上再也没有更有效的药物了。难道真要看着他死在这里?
不,不行!她都做到这一步了,不能前功尽弃!
她猛地站起身,在破庙里来回踱步。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、倒塌的山神像、布满蛛网的房梁……
忽然,她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墙角一处被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覆盖的地方。那里似乎有个破损的香案,香案下,好像压着什么东西,露出一角非木非石的质地。
她心中一动,走过去,拂开厚厚的灰尘和枯枝败叶。
是一个低矮的、不起眼的石制小神龛,只有尺许高,里面供着一尊更小的、黑乎乎看不清面貌的神像,似乎是山神或者土地。神像前有个歪倒的、满是香灰的破碗。
这种小神龛在山野小庙很常见,多是附近山民随手放置,祈求山野平安的。
凤夕瑶本没抱什么希望,只是下意识地清理了一下。当她挪开那个破碗时,指尖却触碰到碗底似乎粘着什么东西。
她小心抠了抠,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扁平的、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下来。入手微沉,非金非木,上面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。
“这是什么?”凤夕瑶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仔细看去。
这东西像是一片龟甲,又像是某种兽骨,边缘不规则,通体黝黑,表面沾满了香灰和污渍。她用手擦了擦,露出下面暗沉的质地,以及一些极其古老、简陋的线条刻痕,像是孩童的涂鸦,又像是某种难以辨认的符文。
翻过来,另一面似乎平整些,但也刻着类似的、毫无规律可言的凌乱划痕。
既无灵气波动,也无任何奇异之处,就像山野里随便捡到的、被风雨侵蚀了无数年的普通骨片。
凤夕瑶大失所望。看来只是以前供奉的村民随意丢下的东西,或许是什么兽骨,用来垫香炉碗的。
她随手就想扔掉,但动作一顿。这骨片入手,有种奇特的温润感,而且……似乎隐隐让她因为焦虑而躁动的心绪,平和了一丝丝。
是错觉吗?
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。似乎……不是错觉。握着这骨片,虽然灵力没有恢复,精神上的疲惫也没有减轻,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焦虑感,确实淡了一点。
“难道是静心宁神的材料?”凤夕瑶猜测。有些特殊的玉石、古木,确实有安神的效果。但这黑乎乎的骨片,实在不像。
不过,现在任何一点可能帮助稳定伤者情况的东西,都值得尝试。
她拿着骨片走回男人身边。男人依旧在高热中煎熬,身体微微颤抖。
凤夕瑶想了想,将骨片轻轻放在男人被包扎好的伤口上方。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,只是下意识觉得,既然这东西能让她心绪稍平,或许对压制他体内的毒性或者痛苦有点用?
骨片放上去,没有任何光芒,也没有任何异象发生。
凤夕瑶等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果然是错觉吧。她正准备拿开骨片,指尖却无意中触碰到男人滚烫的皮肤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她丹田内那几乎干涸的气旋,忽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!
不是灵力恢复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悸动。仿佛平静的湖面,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,荡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。
与此同时,她似乎感觉到,手中那片黝黑的骨片,也似乎……微微温热了一丝?
凤夕瑶愕然低头。
男人依旧昏迷,高热未退。但那骨片静静贴在他的伤口上方,黝黑无光。
是错觉吗?还是因为男人身体太烫,焐热了骨片?
她疑惑地拿起骨片,触手依旧是那种温润感,并无明显热度变化。可刚才丹田那一下极其微弱的悸动,却又如此清晰。
她犹豫着,再次将骨片放回原处,这一次,她凝神静气,仔细感应。
没有。
什么异样都没有。
“看来真是累糊涂了……”凤夕瑶揉了揉眉心,觉得自己大概是灵力透支,产生了幻觉。这黑乎乎的骨头片子,能有什么用。
但看着男人痛苦的样子,她还是没把骨片拿走。哪怕只是心理安慰,或者真的只是块能让人稍微静下心来的普通骨头,放着就放着吧。
她靠着墙坐下,将骨片随手放在男人手边,自己抱着膝盖,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睡意。
夜深了。
破庙外,夜枭发出凄厉的鸣叫。林涛阵阵,如同幽魂的叹息。
凤夕瑶的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逐渐模糊。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时——
嗡……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、如同琴弦被拨动了一下的颤鸣,将她猛地惊醒!
她瞬间睁大眼睛,睡意全无。
声音是从男人身上传来的!
不,更准确地说,是从那块黝黑的骨片传来的!
只见那块被她随手放在男人手边的黑色骨片,此刻正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、近乎不可见的、水波般的黯淡光晕。那光晕非常淡,淡到在昏暗的庙宇里,若不凝神细看,几乎会被忽略。
而更让她惊愕的是,男人伤口处,那原本被玉清散暂时压制、却仍在缓慢渗出的暗黄色毒液,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,竟化作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淡薄黑气,飘离伤口,然后……被那黑色骨片散发出的黯淡光晕,一丝丝地“吸”了进去!
不,不是“吸”。更像是一种……中和?湮灭?
那淡薄的黑气一触及骨片的光晕,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,如同水滴落入滚烫的沙子。
骨片本身,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黝黑不起眼。只是那层极其微弱的光晕,似乎稍微……稳定了那么一丝丝?
凤夕瑶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,眼睛瞪得大大的,生怕自己一眨眼,这奇异的一幕就会消失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情况?
这块不起眼的、像是垫香炉的破骨头,竟然能……吸收或者化解那诡异的毒性?
她仔细看去。男人伤口渗出的暗黄色液体明显减少了,周围皮肤下那紫黑色的蛛网状蔓延,似乎也……停滞了?甚至,有那么一点点回缩的迹象?
虽然变化微乎其微,但凤夕瑶一直盯着,确信自己没有看错!
她心脏怦怦直跳,既惊又喜。惊的是这骨片如此诡异,喜的是男人似乎有救了!
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法宝?可是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啊!难道是某种她不认识的天材地宝?
凤夕瑶不敢轻举妄动,只是紧张地观察着。骨片的光晕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便渐渐黯淡下去,直至彻底消失,又恢复了那副黑乎乎、毫不起眼的样子。而男人伤口也不再渗出毒液,紫黑色虽然还在,但似乎被牢牢禁锢在了原处,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。
男人的呼吸,似乎也变得稍微平稳、深沉了一些。虽然依旧虚弱,但那种濒死的衰竭感减弱了。
高热,也退下去不少。
凤夕瑶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,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那骨片。入手温润依旧,没有任何异常。她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,还是老样子,那些刻痕古老而凌乱,毫无头绪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她低声自语,心中充满了疑惑,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庆幸。
不管这是什么,至少眼下,它似乎能克制那诡异的毒性,稳住了这人的伤势。
这就够了。
她将骨片小心地放在男人伤口旁边,这次是特意摆好。然后,她重新坐回墙边,却再也无法入睡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骨片和昏迷的男人,心中翻腾着无数的疑问。
这个人,究竟是谁?从哪里来?受了这么重的伤,中的是什么毒?这块偶然发现的骨片,又是什么来历?为什么会在他身边(虽然是她放的)起作用?
还有,他昏迷中呓语的“令牌”、“归”、“跑”……又是什么意思?
一个个谜团,如同窗外浓重的夜色,将她笼罩。
但至少,眼下最危急的关头,似乎暂时渡过了。
天色,在极度的疲惫、紧张和困惑中,渐渐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到来了。而凤夕瑶不知道,从她捡回这个男人的那一刻起,她平静(或者说鸡飞狗跳)的修行生活,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迹。命运的齿轮,开始咬合,向着未知而莫测的方向,缓缓转动。
破庙之外,群山沉默。更遥远的东方,旭日将升未升之处,云层背后,似乎有难以察觉的流光,偶尔一闪而逝,如同巡弋的鹰隼,掠过这片广袤而沉默的土地。
那是搜寻的剑光?还是仅仅是晨间的霞光?
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