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雍丘时,已是阿多木战死的第二日午后。
城内守将名叫石斌,是石虎的族侄,年不过三十,却生得肥头大耳,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,满脸煞白。
“阿多木……死了?”
传令兵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是。那伙马匪在芦苇荡设伏,火烧阿多木将军的大军。一千三百人,活着回来的不到一百,阿多木将军也被阵斩。”
石斌猛地站起身,又跌坐回去。
他是靠着族叔石虎的荫庇才当上这个守将的,论打仗,十个他也顶不上一个阿多木。如今阿多木死了,那一千多人也死了,他怎么办?
“快……快派人北上濮阳,向上面禀报!”石斌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就说……就说雍丘出现大批马匪,骁勇善战,请速派大军围剿!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石斌坐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直冒。
那些马匪,会不会来打雍丘?
与此同时,雍丘东南方向百里外,一支七百余人的骑兵正在急行军中。
祖昭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中握着一张简陋的地图,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地形。
吴猛从后面赶上来,低声道:“公子,弟兄们走了大半天,是不是该歇歇了?”
祖昭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日头偏西,已是未时三刻。
“再走二十里。”他说,“找个隐蔽的地方扎营,歇一晚,明日一早继续赶路。”
吴猛应了一声,传令下去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
魏璜策马凑过来,忍不住问:“公子,咱们这是要去哪儿?”
祖昭指了指地图上的一点。
“定陶。”
魏璜一愣:“定陶?那儿也有胡人?”
祖昭点了点头:“定陶是雍丘东北方向的要冲,囤着不少粮草辎重。咱们在雍丘闹了这么大动静,定陶的胡人肯定会派兵出来查看。咱们先去等着。”
魏璜眼睛一亮:“再干一票?”
祖昭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两日后,定陶西南三十里。
祖昭的七百多人隐在一片树林中,人衔枚,马裹蹄,悄无声息。
吴猛带着几个斥候,伏在林子边缘的高处,盯着官道方向。
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缓缓向南行进。
打头的是两百羯胡骑兵,清一色高头大马,皮甲弯刀,气势汹汹。后面跟着一千三百步骑混杂的队伍,有汉人,有鲜卑人,也有匈奴人,衣甲杂乱,兵器不齐,和前面的羯胡骑兵形成鲜明对比。
队伍中央,一辆马车载着辎重,车上堆满粮草箭矢。
吴猛数了又数,悄悄退回林中。
“公子,看清楚了。羯胡骑兵两百,汉人和其他胡人一千三百,总共一千五百人。带队的羯胡将领,骑一匹黄骠马,甲胄精良,看起来是个硬茬子。”
祖昭点了点头,把几个头目召集过来。
魏璜抢先道:“公子,咱们七百对一千五,硬拼不行吧?”
魏璋也道:“那些羯胡骑兵看着不好惹,真打起来,咱们的人未必是对手。”
吴猛沉吟道:“要是能像上次那样,用火攻就好了。可惜这附近没什么芦苇荡。”
祖昭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简陋的地图。
图上标着定陶、雍丘、他们现在的位置,还有那条官道的走向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。
“硬拼当然不行。但这一千五百人,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他指着地图,缓缓道:“你们看,这支队伍是从定陶出来的,往南走,应该是去雍丘方向。他们不知道咱们在这儿,也不知道阿多木已经死了。他们以为只是出来巡逻,不会有太多防备。”
吴猛眼睛一亮:“公子的意思是,夜袭?”
祖昭点了点头。
“夜袭。趁他们扎营睡觉的时候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魏璜兴奋道:“对!就像杀赵贵那样!”
祖昭摇了摇头:“不一样。杀赵贵是潜入城里,杀一个人。这次是一千五百人的军队,硬闯进去打,咱们这点人,能打得过?”
魏璜愣了愣,挠了挠头:“那怎么办?”
祖昭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吴猛。
“吴猛,你带几个人,亲自去探。我要知道这支队伍今晚会在哪儿扎营,营盘怎么布置,羯胡的帐篷在哪儿,汉人、鲜卑人、匈奴人的帐篷在哪儿,辎重车在哪儿,马棚在哪儿。”
吴猛抱拳:“属下明白!”
他点了几个斥候,翻身上马,很快消失在树林外。
祖昭又看向魏家兄弟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就地歇息,睡觉。天黑之前,谁也不许乱动。把马喂饱,把刀磨快,把箭准备好。今晚,有仗打。”
魏璜兴奋地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
魏璋却有些担忧,低声道:“公子,咱们的人连续赶了两天路,都累得不轻。今晚要是夜袭,万一……”
祖昭看着他,缓缓道:“万一什么?”
魏璋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祖昭站起身,走到林子边缘,望着远处官道的方向。
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咱们的人确实累,但那些胡人更累。他们走了同样远的路,还要扎营、放哨、喂马,比咱们更累。而且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,不会有太多防备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再说,咱们不是要和他们硬拼。咱们是要趁他们睡觉的时候,杀他们的羯人,烧他们的粮草,抢他们的马匹。天亮之前,不管成不成,立刻撤。”
魏璋听着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日头渐渐西沉。
吴猛带着斥候回来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“公子,摸清楚了。”他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着,“那支队伍在官道旁边一个村子扎营。村子叫柳村,有二三十户人家,人都跑光了。他们把羯胡的帐篷扎在村子中央,汉人、鲜卑人、匈奴人围在外面。辎重车停在村东,马棚在村西。”
祖昭盯着地上的草图,目光闪动。
“羯胡有多少帐篷?”
“二十顶左右,一顶住十人,差不多就是两百人。”
“哨兵呢?”
“村口有四个,马棚边有两个,辎重车那边有两个。羯胡帐篷周围没有哨兵,都缩在帐篷里喝酒吃肉。”
祖昭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好。今晚就干他一场。”
他把几个头目叫过来,开始分派任务。
“吴猛,你带两百人,从村西摸进去,先杀马棚边的哨兵,然后把马棚里的马都放出来,赶着往东跑。记住,不要恋战,放完马就跑。”
吴猛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魏璜,你带两百人,从村东摸进去,先杀辎重车边的哨兵,然后放火烧粮车。烧完之后,立刻往南撤,不要回头。”
魏璜兴奋道:“好嘞!”
祖昭看向魏璋:“你带一百人,埋伏在村北,等我们这边打起来,胡人肯定往北跑。你堵在那儿,能杀多少杀多少。”
魏璋郑重点头。
最后,祖昭看向剩下的二百人。
“我带二百人,从村南摸进去,直捣羯胡的帐篷。记住,只杀羯人,那些汉人、鲜卑人、匈奴人,只要不反抗,就不要动他们。杀完羯人,立刻撤,不许恋战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夜色渐深。
月亮还没升起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
七百多骑从树林中悄悄开出,分作四路,消失在夜色中。
祖昭带着二百人,摸向柳村南面。
远远地,能看见村口那几点昏黄的灯火。
四个胡人哨兵站在村口,拄着长矛,打着哈欠。
祖昭抬起手,身后的人停下脚步。
他一个人摸过去,贴着墙根,无声无息。
靠近村口时,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,往另一边扔去。
石子落地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四个哨兵同时转头。
就在这一瞬间,祖昭如鬼魅般掠出,手中短刃连闪。
两个哨兵捂着咽喉倒下,另两个刚转过头,已经被捂住嘴,一刀封喉。
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祖昭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二百人鱼贯而入,消失在村中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