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晨，林卷在地铁站自动售货机前，遭遇了职业生涯的荒诞巅峰。
他刚投币，售货机就卡住了——不是普通的卡，是那种液晶屏开始闪烁诡异蓝光、机械臂在半空抽搐的卡。更离谱的是，屏幕上的商品列表突然变成了熟悉的系统界面，弹出一条加粗消息：
【管理员林卷，您的‘工单日清率’昨日为83%，未达优秀线（90%）。】
【系统温馨建议：为提高效率，您可将以下待处理工单按优先级排序——】
【1.小区桂花树花期延迟（低优先级）】
【2.快递员情绪疏导（中优先级）】
【3.防止火星管理员赵日天搞事（高优先级，标红）】
林卷盯着第三条，心想赵日天又怎么了。他伸手拍了拍售货机，机器发出“哔”的一声，掉下来一瓶矿泉水——以及第二瓶，第三瓶，第四瓶……
“等等，我只付了一瓶的钱——”
【检测到管理员存在资源焦虑，系统已启动‘关怀性资源补给’协议。】屏幕上又闪出一行字，【温馨提示：今日额度已刷新，3/3。请保持高效工作，月度小评倒计时5天。】
林卷抱着四瓶水，在周围乘客看神经病的眼神中落荒而逃。
挤上地铁后，他腾出手给关小小发消息：“咱们系统的‘温馨提醒’功能，能关掉吗？”
关小小秒回：“不能哦～这是P2实习生的‘成长关怀套餐’，转正后可以降级为普通提醒。不过林管理员，你昨天真的漏了一条工单：东区公园有只松鼠储藏了太多松果，可能导致冬季食物分布不均。”
“……这也要管？”
“生物福祉指数嘛～不过我已经帮你标记为‘自然生态自我调节’，不计入逾期了～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～对了，赵日天管理员今早提交了十七份加急申请，你要不要看看？”
林卷有不好的预感。
到公司后，他刚打开电脑，还没来得及看代码，系统界面就迫不及待地弹出来——这次不是悬浮窗，而是直接在他显示器上覆盖了一层半透明图层，右上角还有个小小的“×”按钮，但怎么点都没反应。
“强制弹窗广告？”林卷对着空气说，“你们系统和360学的？”
图层闪烁了一下，显示出一份加粗标题的文件：
【《火星-地球双星购物狂欢节预热活动方案（先行测试版）》】
【发起人：赵日天（火星管理员，P4）】
【协作邀请：林卷（地球管理员，P2实习）】
【核心内容：于今日18:00-18:05，调动火星轨道卫星反射太阳光，在地球指定区域（建议：各大城市中心广场）投射‘倒计时5天’光影效果。】
【预算：85宇宙币（已自掏腰包垫付）】
【状态：等待地球方协作确认（倒计时23分钟）】
林卷盯着“自掏腰包垫付”这几个字，心想赵日天是真舍得下本。但他往下翻，看到了风险提示：
【潜在风险：】
【1.光影投射可能被误认为UFO目击事件，引发局部恐慌（概率：15%）】
【2.若云层过厚导致效果不佳，预算打水漂（概率：30%）】
【3.可能干扰民航航线（已申请临时空域管制，但批复中）】
【4.被观察者阵营记录为‘过度娱乐化干预’（概率：40%）】
林卷扶额。他点开拒绝选项，系统弹出一个拟人化的哭泣表情：“赵日天管理员已经修改了七次方案，这是他第一次自费垫付，真的不考虑一下吗？”
“不考虑。”林卷无情地点了确认，然后给赵日天发了条消息：“赵管理员，方案风险太高，尤其是观察者那边。购物节预案我有更稳妥的安排，晚点发你看看。”
三十秒后，赵日天的回复来了，是一段语音，点开就是嘹亮的男高音：“小林啊！你太保守了！这年头不搞点大动静，谁记得住你啊！你知道我去年搞火星沙尘暴艺术展，观察者写了三千字表扬报告吗！”
林卷平静地打字：“那今年他们写报告了吗？”
“……写了八百字批评，说我‘形式大于内容’。”
“所以咱们稳一点。”
打发完火星卷王，林卷终于能专心写代码。今天周四上线前的最后调试日，他必须在下午前完成所有接口测试。
但系统显然不打算让他安宁。十点整，一条标着【高优先级但有趣】的工单弹出来：
【工单：防止同事张伟猝死（预防性干预）】
【详情：检测到目标个体（张伟，工位D7-024）已连续工作62小时，健康风险指数达78/100。预测：若今日再加班至凌晨，有7%概率触发急性的健康事件。】
【建议措施：】
【A.强制目标休息（需1额度，简单粗暴）】
【B.制造技术故障迫使其下班（需1额度，需编理由）】
【C.向上级申请调休（物理操作，推荐）】
【备注：此工单完成可提升‘同事关怀指数’，计入月度小评隐形加分项。】
林卷转头看向隔壁工位。张伟正对着屏幕疯狂敲代码，眼睛红得像兔子，桌上堆着三个空咖啡罐。
他选择了C，起身走向组长王涛的工位。
“涛哥，张伟已经熬了三天了，今晚能不能让他早点走？我怕他扛不住。”
王涛从需求文档里抬起头，皱眉：“今晚要联调啊。”
“核心部分我都测完了，他那个模块不急，明天上午也能弄。”林卷说，“万一他真倒了，项目更耽误。”
王涛看了看张伟那边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你让他十二点前走。不过林卷，你得留下。”
“明白。”
回到工位，林卷拍了拍张伟肩膀：“涛哥说了，你今晚十二点前必须下班。”
张伟茫然抬头：“啊？可我这个bug还没——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林卷把他显示器电源按了，“现在，去茶水间沙发上躺二十分钟。这是医嘱。”
张伟被林卷罕见的强硬态度镇住了，乖乖起身。
系统弹出提示：【工单完成。同事关怀指数+5。张伟健康风险降至52/100。】
林卷满意地点头，继续写代码。但十分钟后，他发现一个问题：张伟的模块里有个关键函数调用了他还没写完的接口，如果张伟真休息了，这部分就卡住了。
于是他默默打开张伟的电脑，接替他调试。
十一点，系统又来了——这次不是工单，是一封加密邮件，发件人显示【观察者233号】：
【我们对你的‘最小干预’策略持续观察中。】
【有趣的选择：优先保障同事健康，而非系统工单效率。】
【疑问：这是基于伦理判断，还是单纯因为该同事坐在你隔壁？】
【继续。我们记录一切。】
林卷盯着邮件，突然笑了。他回复：
【基于一个简单原则：健康的生产力才是可持续的生产力。】
【另外，他要是倒了，我得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。】
【——一个务实的地球实习生】
点击发送。
回到工位，林卷边吃边处理系统工作。他调出购物节预案，开始执行今天的关键部分：情绪疏导。
数据显示，随着购物节广告轰炸加剧，各大城市居民的“消费焦虑指数”平均上升了12个百分点。这不是好事——过度焦虑容易导致非理性消费，继而引发退货潮、投诉潮，最终拉低稳定度。
林卷的计划是：在今晚的社交媒体高峰期，投放一批“反冲动消费”的软性内容。
但他不打算用系统额度。他登录自己那个尘封已久的微博小号，找到几个关注度较高的消费心理学博主，匿名给他们发了私信：
“老师您好，我是您的读者。最近购物节广告太多了，有点焦虑，您能不能写篇文章讲讲‘如何识别消费陷阱’？或者推荐一些理性购物的书单？谢谢。”
发完五个博主，他切换账号，又去知乎提了个问题：“为什么越临近购物节，我越不想买东西？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吗？”
物理操作，零成本。如果有一两个博主响应，就能形成小范围讨论，对冲一部分广告的狂轰滥炸。
刚做完这些，关小小发来消息：“林管理员，系统检测到你刚才的物理干预操作，已自动归类为‘创新性社会工程’，资源效率评分+2～”
“这都能加分？”
“嗯呢！系统最近在优化评估模型，不再只看额度消耗，也开始看实际影响～”
“早该这样了。”
下午两点，项目联调开始。林卷守在电脑前，随时准备修复问题。期间他抽空处理了几条零碎工单：调节办公室空调温度（物理操作：直接去调了面板）、给楼下流浪猫添水（让外卖小哥顺便带了一瓶）、以及阻止赵日天的第二个疯狂计划——他想在火星上烧出一个笑脸图案，说是“跨星球微笑营销”。
“赵管理员，烧火星要多少预算？”林卷问。
“不多！就1200宇宙币！”
“那您知道我现在一个月实习补贴是多少吗？”
“……多少？”
“零。”
赵日天沉默了，半晌回了一句：“……你们地球项目组预算也太惨了。”
直到晚上八点，联调基本通过，对IT牛马来说很难得，本以为要通宵了。林卷让张伟准时下班，自己则留下做最后检查。
九点，他收到马哲的消息：“沙龙快开始了，你来吗？”
林卷看了眼代码，回复：“半小时后到。”
九点半，他关掉电脑，匆匆赶往社区中心。一进门，发现里面坐了二十多人——比预想的多。
马哲正在讲台上讲：“……所以当我们被‘限时抢购’‘最后一天’这些词绑架时，我们实际上是被稀缺性幻觉绑架了。而破解的方法，不是抵抗消费，而是重新定义‘需要’……”
林卷在后排坐下，系统界面自动弹出该区域的实时情绪监测：【焦虑指数下降18%】、【理性思考指数上升22%】。效果不错。
沙龙结束后，几个参与者围着马哲继续讨论。林卷在一旁整理场地，听到一个中年阿姨说：“马老师，你讲得真好。我本来购物车加了三十多件东西，刚才删了一半。”
马哲笑笑：“不是我的功劳，是你自己找回了判断力。”
等人群散去，马哲走到林卷身边：“今天又多了两个‘异常感知者’联系我。其中一个说他能预测地铁哪节车厢人最少，准确率90%以上。”
“系统通勤优化建议泄露？”林卷暗自猜测。
“但他说这能力从小就有，一直以为是直觉。”马哲顿了顿，“林卷，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个世界，可能本来就有很多‘轻度管理员’，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？”
林卷想了想：“或者，系统本身就是由无数个微小的‘合理调整’构成的，有些人只是无意间接收到了一点碎片。”
“就像收音机偶尔串台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林卷走出社区中心。夜晚的空气很凉，星空被城市灯光掩盖，但在系统视野里，林卷能看到那些代表数据流的淡蓝色轨迹，在城市上空交织成网。
“明天购物节预售就开始了。”
“尽人事，听天命。”林卷想到，“实在不行，让赵日天在火星上烧个‘理性消费’的标语。”
回家路上，林卷查看系统。今日工单完成6条，额度使用仅1次（用来微调了沙龙室的空气质量）。日清率100%，优秀线达成。
月度小评倒计时4天。
关小小发来贺电：【林管理员，我刚听说，你被提名‘本月最可能提前转正实习生’了！】
【真的假的？】
【内部数据流里传的，但还没正式公告。据说是因为你的资源效率和‘零事故记录’。】
【零事故？赵日天那些差点事故不算我头上？】
【系统判定：成功预防事故也算功劳哦～】
林卷笑了。这系统虽然荒诞，但偶尔还挺讲道理。
睡前，他看了眼窗外。城市依旧喧嚣，购物节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。
明天会是忙碌的一天：项目上线，购物节预售启动，还有月度小评的最后准备。
但此刻，他只想睡觉。
躺下时，系统弹出一条非正式消息，来源又是观察者233号：
【今日观察记录：】
【地球管理员林卷，今日主要操作：】
【1.阻止同事过劳（成功）】
【2.组织反消费主义沙龙（成功）】
【3.阻止火星管理员烧星球（成功）】
【4.用物理手段调节社会情绪（进行中）】
【评估：该管理员似乎掌握了一种我们未曾充分理解的干预哲学——用最小的系统资源，撬动最大的人类自组织能力。】
【继续观察。】
【另：你们的煎饼果子，看起来很好吃。】
林卷盯着最后一句，愣了愣，然后笑着关掉界面。
连观察者都被煎饼果子吸引了。
这个世界，或许还没那么糟糕。
至少，煎饼管够。
睡意袭来前，他最后想的是：“明天要是项目上线顺利，就去买个双蛋加火腿的煎饼。”
“奖励自己。”
“也奖励这个荒诞又可爱的宇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