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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药渣的觉悟与铁砧上的未来

    李郁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胚,每一寸骨头、每一丝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王铁匠所谓的“磐石桩”,站得他双腿筛糠,汗水淌进眼睛又涩又疼,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欠奉。那柄神出鬼没的小铁尺,总在他气息将散未散、姿势将垮未垮的临界点,精准地敲在关节或穴位上,不轻不重,却总能激起一阵酸麻胀痛,逼得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,重新凝神聚气。

    最让他憋屈的是脑海里那个偶尔诈尸的声音。

    就在他刚才差点因为腿软而前功尽弃时,惊蛰那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毫不掩饰嫌弃的调调又响了起来:

    【啧,下盘虚浮,气息紊乱,跟喝醉了酒的瘸腿鸭似的。小子,你这‘磐石桩’站得,石头要是长了脚,都得嫌弃地自己滚开。】

    李郁一口气没提上来,差点真栽倒在地,幸好王铁匠的铁尺及时点在他后腰,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帮他稳住了身形。

    “心浮气躁,外魔入侵。守住灵台,物我两忘。”王铁匠的声音古井无波,仿佛刚才用铁尺点醒他的不是自己。

    李郁心里骂骂咧咧,这能怪他心浮气躁吗?谁脑子里塞了个随时可能蹦出来毒舌的玩意儿,还能真正做到物我两忘?他算是明白了,惊蛰这厮所谓的“消化”,大概就是睡睡醒醒,醒了就抓紧时间怼他几句,然后心满意足继续睡。

    【嘿,骂我?老子听得见!】惊蛰的声音带着点得意,【要不是老子分出一缕灵识帮你感应气血流转,就凭你这榆木疙瘩脑袋,早走火入魔八百回了。还不快感恩戴德?】

    感恩戴德?李郁只想把这碎嘴破刀扔进王铁匠那个药池子里泡上个十年八年。但他不得不承认,惊蛰虽然嘴臭,每次出声却往往暗合他体内气息运行的关窍,或是指出他姿势的细微谬误,仿佛一个看不见的严师在用最刁钻的方式鞭策他。

    就在这水深火热的煎熬中,半个时辰的站桩终于结束。李郁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,连手指都不想动弹。然而,身体的极度疲惫之下,却有一种奇异的通透感。仿佛堵塞的河道被强行冲开,虽然过程痛苦,但内力运转似乎比之前顺畅了不止一筹,四肢百骸间隐隐有热流自发游走。

    “感觉如何?”王铁匠蹲下身,粗糙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。

    “累……累死了……”李郁有气无力,“但……好像……身体轻了点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王铁匠点了点头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似乎缓和了一丝,“药力化开了三成,算是入了门。明天开始,站桩时辰加倍,配合药浴锤打。”

    李郁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
    王铁匠没理会他的惨状,起身走到石台边,再次拿起那些碎铁片观察。这一次,他看得格外仔细,手指在那些锈迹和断口处反复摩挲,甚至拿出了一些李郁叫不出名字的、闪着幽光的粉末和药水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碎片上,口中念念有词,似乎在计算着什么。

    李郁休息了片刻,挣扎着坐起来,好奇地看着王铁匠的动作:“王叔叔,您是在……修复惊蛰吗?”

    “修复?”王铁匠头也不抬,嗤笑一声,“谈何容易。惊蛰乃灵兵,其核心在于刀灵,而非铁躯。如今刀灵受损沉睡,铁躯破碎,好比人之魂飞魄散,只剩残躯。我现在做的,不过是疏通其‘经络’,稳固其残灵,防止它灵性彻底消散,同时看看能否找到重铸的契机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那块最大的刀尖碎片,对着油灯仔细观察上面刚刚涂抹过药水后显现出的、极其细微的天然纹路:“惊蛰的材质特殊,是掺了天外陨铁和寒潭精英,经由你李家祖传秘法千锤百炼而成。其灵性桀骜,寻常凡火和锻造之术,别说重铸,怕是会直接毁了它最后一点灵基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需要什么?”李郁的心提了起来。惊蛰虽然嘴贱,但这一路走来,若非有它,自己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。他绝不希望惊蛰真的变成一堆废铁。

    “需要三样东西。”王铁匠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顶级的铸师,至少是宗师级别,对灵兵有深刻理解。第二,特殊的火焰,非寻常炭火,最好是地心熔火或者某些异兽的本命真火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核心材料——‘星辰铁’和‘万年温玉’。前者至刚,可重塑刀锋;后者至柔,可温养刀灵。二者缺一不可。”

    王铁匠每说一样,李郁的心就沉下去一分。宗师铸师?地心熔火?星辰铁?万年温玉?这些听起来就像是神话传说里的东西,他一个山村出来的穷小子,上哪儿去找?

    “很难,对吧?”王铁匠看着李郁垮下去的脸,语气平淡,“所以当务之急,不是好高骛远想着重铸惊蛰,而是先让你小子有足够的实力活下去,同时,尽可能收集惊蛰散落的碎片。每多一块碎片,惊蛰的灵性就多一分恢复的可能,也能为你提供更多助力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石台上的碎片:“我观这些碎片灵光虽弱,但彼此间尚有感应。北凉城乃至整个北地,当年是你爹活动的主要区域,惊蛰在此碎裂,其他碎片散落附近的可能性很大。等你实力稍强,可以试着在城中打探,或许能有线索。”

    收集碎片?这倒是个明确且相对可行的目标。李郁重新燃起希望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,王叔叔。我会努力练功,也会留意碎片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王铁匠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,话锋一转,“现在,说说你吧。《藏锋诀》练到第几重了?”

    李郁有些惭愧地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第几重,就是按照爷爷教的口诀练,感觉小腹有热气,能运转周天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爷爷教你的,只是最基础的入门篇,养气健体尚可,对敌远远不足。”王铁匠打断他,“《藏锋诀》乃你李家不传之秘,共分九重。前三重炼精化气,打熬筋骨;中三重炼气化神,凝聚刀意;后三重炼神返虚,人刀合一。你爹当年,也才练到第七重顶峰,便已罕逢敌手。”

    李郁听得心驰神往,原来家传的功法如此厉害!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我传你《藏锋诀》第一重完整心法。”王铁匠神色肃然,“当年你爹和我交流过此功法,此功法干系重大,绝不可外传。修炼时需凝神静气,循序渐进,不可贪功冒进,否则经脉尽断,神仙难救。记住了吗?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!”李郁激动不已,连忙跪直身体。

    王铁匠当下便将第一重心法的详细口诀、行功路线、注意事项一一传授。这心法远比李郁之前练的复杂精深得多,他凝神记忆,不敢有丝毫分心。

    传授完毕,王铁匠让他当场尝试运转。李郁依言盘膝,引导体内那微弱的内息,按照新的路线游走。起初磕磕绊绊,但在王铁匠偶尔的提点下,渐渐顺畅起来。运行一个周天后,他明显感觉到内息壮大了一丝,而且更加凝练,对身体的掌控力也增强了。

    “天赋尚可,就是底子太薄。”王铁匠评价道,“以后每日药浴、站桩结束后,便修炼此法两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李郁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,也极其痛苦。每天都被王铁匠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锤炼肉身,浸泡药浴时那酸爽的滋味堪比酷刑,站桩站到双腿失去知觉,修炼内功更是对精神和意志的双重考验。

    惊蛰依旧时不时冒出来刷存在感,有时是嘲讽他姿势蠢笨,有时是挑剔王铁匠的药方火候,偶尔也会在他行功岔气时,用尖利的骂声把他“吼”回正轨。李郁从最初的愤怒憋屈,到后来的麻木,再到最后,竟然有点习惯了这另类的“督促”。他甚至发现,当自己全神贯注对抗痛苦或修炼时,惊蛰往往会保持安静,仿佛也在借此机会巩固自身的“消化”。

    这一日,李郁刚结束一轮药浴锤打,正龇牙咧嘴地趴在干草堆上喘气,王铁匠忽然递给他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,以及……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。

    “换上衣服,吃完包子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李郁一愣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出去?自从那晚影煞窥探之后,他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待了不知多少天,都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。

    “王叔叔,我们……要去哪儿?外面安全吗?”李郁接过包子,香味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,但还是忍不住担心。

    “影煞那家伙,挨了我一记暗劲,没个十天半月缓不过来。况且,总躲着不是办法。”王铁匠一边收拾着工具,一边淡淡道,“带你去个地方,认认路,也让你见见世面。总得知道仇家是谁,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李郁三下五除二塞完包子,换好衣服。新衣服虽然也是粗布,但干净合身,让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

    王铁匠带着他,并没有走进来的那个隐蔽洞口,而是走到密室另一侧,在墙壁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。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后,一块看似厚重的石板缓缓移开,露出了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向上延伸的狭窄通道,通道口有微弱的光线透入。

    “跟上。”王铁匠率先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通道不长,尽头是一间堆满杂物的普通房间,看起来像是铁匠铺的后仓。王铁匠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,午后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,刺得李郁眯起了眼睛。

    重新站在北凉城的街道上,李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喧闹的人声、车马声、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布包,惊蛰的碎片安静地待在里面。

    王铁匠佝偻着背,步履蹒跚,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老头没什么区别。他带着李郁,并不走繁华的主街,而是专挑那些七拐八绕的小巷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,王铁匠在一个卖劣质烧酒的摊子前停下,打了半壶酒,状似无意地和摊主闲聊:“老哥,听说前几天‘聚英楼’那边挺热闹?”

    摊主是个话痨,立刻接茬:“可不是嘛!说是‘血手’座下的什么‘饿狼坛’来了几位香主,包了场子喝酒,气焰嚣张得很呐!唉,这北凉城,真是越来越不太平喽……”

    王铁匠附和着叹了口气,付了酒钱,带着李郁继续走。

    又穿过几条巷子,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广场边缘。广场对面,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木楼,朱漆大门,门口站着几个眼神彪悍、腰间鼓鼓的汉子,进出的也多是一些步履沉稳、气息悠长的江湖客。楼顶悬挂着一面黑色大旗,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狼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‘聚英楼’,‘血手’屠千仞麾下‘饿狼坛’在北凉城的一个据点。”王铁匠的声音压得很低,混在嘈杂的人声中几乎听不见,“看清楚那些进出的人,记住他们的打扮、神态。以后在城里遇到,尽量避开。”

    李郁的心脏砰砰直跳,目光死死盯着那座木楼,以及门口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。这就是害死父亲、逼死爷爷、追杀刘莽叔叔、现在又想置他于死地的仇人!一股混合着仇恨、愤怒和一丝恐惧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。

    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仔细观察,将那些细节刻进脑子里。

    王铁匠没有停留太久,很快便带着他离开广场,又钻进了迷宫般的小巷。

    “屠千仞的势力,盘踞北地多年,根深蒂固。明面上的据点,暗地里的眼线,不知凡几。”王铁匠一边走,一边低声说道,“你要面对的,不仅仅是一个高手,而是一个庞大的组织。所以,冲动是找死。”

    李郁默默点头,将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最后,王铁匠带着他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,停在一家看起来十分古旧、门可罗雀的书铺前。书铺的招牌歪斜,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。

    “这家‘墨香斋’,老板是个老学究,脾气古怪,但消息灵通,尤其对北地的一些陈年旧事和奇物异志颇有研究。”王铁匠说道,“以后你若想打听关于你父亲当年的事,或者……关于某些特殊金属的消息,可以来这里试试。不过,那老家伙认钱不认人,而且问题刁钻,能不能问出东西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
    李郁仔细记下了书铺的位置和名字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王铁匠带着李郁绕了几个圈子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从另一个隐蔽的入口回到了铁匠铺下的密室。

    重新回到这熟悉又压抑的环境,李郁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。今天的所见所闻,像一幅幅鲜明的画卷,烙印在他的脑海里。仇人的嚣张,江湖的复杂,未来的艰险……一切都变得具体而清晰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铁片,惊蛰依旧沉寂,仿佛今天的出行与它无关。

    但李郁知道,从他走出密室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、四处躲藏的山村少年了。他有了目标,有了方向,尽管前路布满荆棘。

    他盘膝坐下,开始运转《藏锋诀》。这一次,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。因为他知道,唯有变强,才能活下去,才能揭开真相,才能让惊蛰重现锋芒,才能告慰所有为他付出的人。

    药渣的觉悟,便是浴火重生。而他的未来,注定要在铁与血的砧板上,千锤百炼,锻打出属于自己的惊蛰雷鸣。

    王铁匠看着迅速入定的少年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,拿起工具,继续摆弄那些冰冷的碎铁片。密室中,只剩下李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,以及炉火偶尔的噼啪轻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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