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惊澜睡了一天一夜。
阿桃中间进去看过三次。第一次,他蜷缩在床上,像一只受惊的虾,双手紧紧攥着被子,指节泛白。第二次,他翻了个身,眉头紧锁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第三次,他醒了。
阿桃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坐在床上,盯着自己的手看。
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。瘦得皮包骨头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关节粗大变形,那是常年被锁链勒出来的痕迹。手腕上两道深深的疤痕,已经长成了肉红色,像两条蜈蚣趴在那里。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。
阿桃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萧惊澜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你是他的人?”
阿桃点头。
萧惊澜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桃。”
萧惊澜点点头,又把目光移回自己手上。
“阿桃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好听。”
阿桃走进去,把一碗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。
“王爷让送来的。”
萧惊澜看着那碗粥,热气袅袅往上飘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像哭。
“三十年,”他说,“三十年没喝过粥了。”
他端起碗,手抖得厉害,粥洒出来,烫在手背上。但他顾不上,就那么抖着,把碗送到嘴边,一口气喝完。
喝完,他捧着空碗,愣了很久。
阿桃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萧惊澜抬起头。
“他在哪儿?”
阿桃说:“正厅。”
萧惊澜放下碗,下床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床柱才站稳。阿桃想去扶,被他挡开了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他一步一步往外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正厅里,萧策坐在案前,手里握着一封信。
萧惊澜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萧策抬起头,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,亮得刺眼。
过了很久,萧惊澜开口。
“那个人,我见到他的脸了。”
萧策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萧惊澜说:“他以为我睡着了。那天晚上,我装睡,他进来,站在我床边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了他的脸。”
萧策问:“什么样?”
萧惊澜说:“三十多岁,国字脸,浓眉,左眼角有一颗痣。看起来很普通,普通到你在大街上遇见,都不会多看一眼。”
萧策沉默了一下。
萧惊澜继续说:“但他身上有一个记号。”
萧策看着他。
萧惊澜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脖子。
“这里,刺着一朵花。黑色的。很小,藏在领口下面。他低头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萧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花?
黑色的花?
阿桃站在门口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黑色的花,刺在脖子上,藏在领口下面——这是某种组织的标志?
萧惊澜说:“那朵花,我见过。”
萧策看着他。
萧惊澜说:“三十年前,阴山那一战。魔种大军里,有一个人,脖子上就刺着这样的花。他带人伏击了我们的援军。”
萧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魔种?
萧惊澜继续说:“那个人后来被我们杀了。但那朵花,我记住了。”
萧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院子里几株老槐树,叶子已经开始落了。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“魔种,”他缓缓开口,“三十年前就该死绝了。”
萧惊澜说:“没死绝。”
萧策没有回头。
萧惊澜说:“那个人,他让我告诉你——‘北边有人等你’。”
萧策转过身,看着他。
萧惊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他就说了这一句。别的什么都没说。”
萧策走回案前,坐下。
他拿起那封信,递给萧惊澜。
萧惊澜接过,展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面具之后,是你想不到的人。”
萧惊澜看完,抬起头。
“谁送来的?”
萧策说:“不知道。今早发现插在门上。”
萧惊澜沉默了一下。
“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萧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但他的背影,让阿桃觉得冷。
——第112章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