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西城外。
日头偏西,把荒原照成一片金红。
萧策骑在马上,素衣长衫,没有披甲,腰间只悬着一柄刀。那刀没有出鞘,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发白,是跟了他很多年的旧物。
白虎没有跟来。
它被留在京都,和沈砚一起守着那座城。
萧策一个人。
阿桃蹲在城外三里外的一座土丘后面,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没有听萧策的话。
她来了。
但她不敢跟得太近。萧策的感知太敏锐,五十丈内,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。她只能远远地吊着,借着荒草和土丘的掩护,一点点往前摸。
夕阳越落越低。
孤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那座山不高,光秃秃的,只有几棵歪脖子树长在山脚下。树影被拉得很长,像几根枯瘦的手指,指着天空。
萧策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他就站在那里,等着。
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从他身边掠过。
阿桃伏在两百丈外的一块巨石后面,透过石缝看着那边。
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山那边,终于有人来了。
不是一匹马,是十几匹。
马上的骑士都是一身黑衣,蒙着脸,只露出眼睛。他们把萧策围在中间,刀已经出鞘,在夕阳下泛着寒光。
为首那人翻身下马,走到萧策面前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阿桃听不见,只能看见萧策的背影。
那背影还是那么直,那么稳。
忽然,那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一挥手,那些骑士收起刀,让开一条路。
山脚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匹马。
马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破旧的衣裳,披头散发,看不清脸。他的手脚被铁链锁着,铁链的另一头拴在马鞍上。
阿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就是……萧策的弟弟?
萧惊澜?
萧策朝那匹马走过去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。
那匹马上的人抬起头。
即使隔了两百丈,阿桃也能看见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光。
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害怕的东西。
像是死了很久的人,又像是……恨了很久的人。
萧策站在原地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人也看着他。
两人就这样对视着,一动不动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卷起漫天的枯叶。
阿桃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那些人把萧策围住,却没有动手。他们只是看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什么?
阿桃的目光扫过四周——荒原,土丘,孤山,还有那些歪脖子树。
不对。
那些树后面,有人。
阿桃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看见了。
树后面,草丛里,土丘背后,到处都是人。
黑压压的一片,不知有多少。
刀已经出鞘,箭已经上弦。
就等着一声令下。
阿桃的手按在短刃上,指节泛白。
她想冲出去,但她知道,冲出去也没用。那些人太多了,她和萧策两个人,杀不完。
她只能看着。
看着萧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。
萧策走到那匹马前,停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马背上的人。
“惊澜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马背上的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萧策,眼睛里那种东西越来越浓。
萧策伸出手,想去碰他。
忽然,那人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像哭,又像笑。
“哥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萧策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人继续说。
“我等了你三十年。”
萧策没有说话。
那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链。
“你知道这三十年,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
萧策的手慢慢放下。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沙哑,而是冷。
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“你不知道,因为你没有我关着。你活着,风光着,当你的王爷,守你的天下。”
萧策沉默了一息。
“惊澜——”
“别叫我!”
那人忽然爆发,猛地一挣,铁链哗啦啦响。
“你不配叫我!”
萧策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人喘着粗气,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“你知道是谁把我关起来的吗?”
萧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人笑了。
那笑容诡异得很。
“是你。”
萧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人继续说。
“当年那一战,你让我断后。你说,撑一个时辰,援军就到。我撑了三个时辰,援军呢?”
萧策没有说话。
“我等了三个时辰,等来的不是援军,是西疆的人。他们把我抓走,关了三十年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“三十年!我每天都在等,等你来救我。第一年,我等。第二年,我等。第三年,我还是等。等到第十年,我不等了。”
他看着萧策,眼睛里满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来。你在守你的天下,哪有功夫管我这个弟弟?”
萧策终于开口。
“我找了你三十年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萧策说: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那人的嘴唇动了动。
萧策继续说:“每年清明,我都给你烧纸。”
那人低下头。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风吹过,卷起枯叶,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。
忽然,那人笑了。
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不是恨,是别的什么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走吧。”
萧策看着他。
那人说:“这里是个陷阱。那些人,不是来救我的。他们是来杀你的。”
萧策没有动。
那人急了。
“走啊!”
他猛地一挣,从马上摔下来,滚在地上。
萧策上前一步,扶住他。
那人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哥,我恨了你三十年。但我不想你死。”
萧策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人抓住他的手。
“走吧。别管我。”
萧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傻小子。”
他说。
“我来,就是为了带你走。”
他站起身,把那人扶起来。
四周,那些人终于动了。
刀出鞘,箭上弦。
为首那人一挥手,几百个人同时扑上来。
萧策没有拔刀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把那人挡在身后。
阿桃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从巨石后面冲出来,朝那边跑去。
两百丈。
一百丈。
五十丈。
她跑得飞快,短刃已经出鞘。
但就在她冲进人群的那一刻,她忽然停住了。
萧策的手,按在刀柄上。
他没有拔刀。
他只是按着。
但那股气息,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往前一步。
那种气息,阿桃见过。
三年前,灵棺泣血的那一夜,萧策就是这样站在棺前。
那时候他还是一道魂体。
现在是活人。
那气息,比三年前更冷,更重。
为首那人脸色变了。
“萧惊渊,你——”
萧策开口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。
那些人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,往后退了一步。
萧策扶着那人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那些人让开一条路,谁都不敢拦。
阿桃跟上去,护在他们身后。
走到马前,萧策把那人扶上马。
他自己也翻身上马,坐在他身后。
两匹马,三个人,朝京都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那些人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。
天边只剩一抹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
阿桃跟在萧策身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
孤山脚下,那些黑影还站着。
像一群鬼。
——第110章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