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王死后第三天。
京都的晨光洒在福王府的废墟上,烧焦的梁柱还在冒着青烟,一缕一缕,扭扭曲曲似蛇飘向高空。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焦臭味,混着血腥和炭火的味道,钻进鼻子里,怎么躲都躲不掉。
阿桃站在废墟前,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潜入福王府的时候。那时候她扮成小叫花子,蹲在府门口,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。福王从轿子里下来,蟒袍华贵,下巴抬得高高的,连看都不看门口那些贱民一眼。
现在他死了。
凌迟处死,昭告天下。
阿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三年来杀过多少人?她记不清了。但她记得,那天在福王府大殿,她用短刃抵住福王喉咙的时候,那个人浑身发抖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跪在地上喊“饶命”。
那一刻她想起魏裂,想起周虎,想起那些死在乱葬岗的北府兄弟。
她没手软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沈砚走过来,在她身边站定。
“一大早就站这儿?”他问。
阿桃没有回头。
“想点事。”
沈砚也看向那片废墟。
“烧了三天,还没烧干净。”
阿桃说:“有些东西,烧不干净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下。
“王爷让你过去。”他说,“有动静了。”
阿桃转身,跟着他离开。
萧策暂居的府邸在城东,原是某位获罪官员的宅子,现在被收拾出来,成了北府的临时驻地。
正厅里,萧策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一叠密信。白虎趴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看了一眼,又闭上。
阿桃和沈砚走进来,单膝跪地。
萧策没有抬头。
“起来。”
两人起身,站在他面前。
萧策拿起一封信,递给沈砚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沈砚接过,展开,眉头越皱越紧。
阿桃凑过去,扫了一眼——是暗卫的密报。
“三天来,朝中四品以上官员,有十七人暗中聚会。地点在城西一座茶楼,表面是品茶,实际……”
沈砚抬头。
“实际什么?”
萧策说:“实际在商量,怎么向天子表忠心。”
阿桃愣了一下。
表忠心?
福王死了,天子被萧策质问得哑口无言,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现在有人要表忠心?
沈砚冷笑一声。
“墙头草。福王在的时候,他们跟着福王踩北府。福王倒了,他们又想去抱天子的腿。”
萧策没有说话。
阿桃问:“天子那边,有动静吗?”
萧策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。
“天子昨晚密召了三个老臣,谈了一个时辰。谈什么,不知道。”
阿桃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萧策继续说:“魔种残余那边,也有消息。”
他看向沈砚。
“你的人不是说,魔种退散了吗?”
沈砚脸色一变。
“末将查到的消息,确实说魔种连夜撤出边境……”
萧策把信扔给他。
“撤出边境,但没有散。他们往西边去了。”
沈砚接过信,快速扫了一遍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西边……西疆?”
萧策点头。
“西疆藩镇前几天刚上表归顺。现在魔种往那边去,你说巧不巧?”
阿桃的手握紧短刃。
沈砚抬起头。
“王爷,西疆有问题?”
萧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但他的背影,却让阿桃觉得冷。
“阿桃。”
阿桃抬头。
萧策没有回头。
“你的人,能不能盯住西疆来的使节?”
阿桃说:“能。”
萧策点点头。
“盯死他。他见了谁,说了什么,吃了什么,都要清楚。”
阿桃单膝跪地。
“是。”
萧策又看向沈砚。
“城防那边,加派人手。天子有什么动静,第一时间报我。”
沈砚抱拳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
萧策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福王死了,但事没完。”
他的目光从阿桃脸上扫过,又落在沈砚身上。
“这江山,黑了太久。要洗干净,不是杀一个人就能成的。”
阿桃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砚握紧刀柄。
萧策走回案前,坐下。
“都去吧。”
两人退出门外。
院子里,阳光正好。
阿桃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透过半开的窗户,她看见萧策坐在案前,低着头,看着那些密信。白虎趴在他脚边,一动不动。
那个背影,和三年前她从街上被他捡起来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还是那么挺,那么直。
但阿桃忽然觉得,那个背影底下,压着很多东西。
比三年前更重。
她收回目光,跟着沈砚往外走。
“沈将军。”
沈砚停下。
阿桃问:“你说,这事什么时候能完?”
沈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可能永远也完不了。”
阿桃没有说话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缕青烟还在往上冒,扭扭曲曲的,像无数条灰色的蛇。
——第105章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