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极安全点A位于城市远郊,一片被低矮丘陵和稀疏林地环绕的废弃气象观测站旧址。这里早已荒废多年,只有一栋斑驳的两层小楼和几间附属的平房,隐没在茂盛的野草和藤蔓之中,远离主干道,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。
陈岩安排的人早已提前抵达并进行了隐蔽的清理和布防。刘沐宸和慕容雪乘坐一辆不起眼的旧款面包车,在夜色掩护下,绕行了无数崎岖小路,才在凌晨四点左右抵达。
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沉默精干的中年男人,代号“老刀”,是陈岩绝对信赖的安保负责人。他没有多余的寒暄,快速确认身份后,便引着他们进入那栋不起眼的小楼。
楼内被简单改造过,一楼是监控室和几个警戒位,二楼是生活区。房间简陋但干净,有基本的食物、水和药品储备,窗户都加装了厚重的防弹板和遮光帘。
“这里很安全,外围有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轮值。”老刀声音低沉,语速很快,“通讯暂时使用卫星加密频道,陈律师会通过这个联系你们。”他递给刘沐宸一部造型特殊的卫星电话。
“陈叔叔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慕容雪忍不住问,声音带着疲惫和急切。
“一小时前通过一次话,他正在处理周凯的事情,暂时安全。但情况复杂,他叮嘱你们在这里绝对静默,等待下一步指令。”老刀回答得一板一眼,“食物和水在一楼储藏室,有需要可以取用。没有紧急情况,尽量不要离开这栋楼。我去安排外围警戒。”
说完,他对两人点了点头,转身快步下楼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。
小楼里重新陷入寂静。只有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虫鸣,以及楼下监控设备偶尔发出的轻微电流声。
慕容雪靠在二楼客厅一张旧沙发上,脸色在节能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憔悴。连续的精神冲击和深夜奔逃,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。她闭着眼睛,眉头紧锁,双手紧紧交握在膝盖上,指节泛白。
刘沐宸站在窗边,掀开遮光帘的一角,警惕地观察着外面被黎明前最浓重黑暗笼罩的山林轮廓。一切都死寂无声,只有风过树梢的呜咽。
王志远没走成,被慕容岳的助理周凯截住。
周凯是个人行为,还是慕容岳授意?
慕容岳否认知情,控制了周凯。
陈岩说“情况复杂”。
这几个信息碎片在刘沐宸脑中碰撞、组合,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图景,却始终笼罩着迷雾。
如果慕容岳真的牵涉其中,甚至可能和王志远有某种勾结或默契,那他们现在的处境就危险到了极点。这个“终极安全点”,是否真的安全?陈岩是否还完全可信?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匕首和小钥匙。
这是他现在仅有的、可以依赖的“武器”和“筹码”。
“你觉得……”慕容雪的声音忽然响起,很轻,带着不确定的颤抖,“哥哥他……真的不知道吗?”
刘沐宸放下窗帘,转身看着她。她没有睁眼,只是维持着那个紧绷的姿势,仿佛在等待一个能将她从悬崖边拉回来的答案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理智告诉他,周凯作为慕容岳最亲信的助理之一,他的行动很难完全绕过慕容岳。尤其是在王志远试图携带重要物品(很可能是关键证据)离境的敏感时刻。
但情感上,他又能理解慕容雪不愿相信、甚至不敢去细想的痛苦。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、血脉相连的至亲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刘沐宸最终选择说实话,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,“但陈律师让我们等,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,或者……他正在努力弄清楚真相。”
慕容雪缓缓睁开眼睛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却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:“如果是真的……如果他真的和那些事有关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这个问题,刘沐宸无法替她回答。
家破人亡,亲人背叛,支撑她走到现在的信念一旦崩塌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先别想那么多。”他只能这样说,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,“等陈律师的消息。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。”
慕容雪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开,重新望向虚空,喃喃道:“安全……哪里还有安全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虚无感,让刘沐宸心头一紧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老刀急促的脚步声。他快步上楼,手里拿着那部卫星电话,脸色异常凝重。
“陈律师紧急通讯,指定刘先生接听。”老刀将电话递给刘沐宸。
刘沐宸立刻接过,按下接听键。
“刘先生,是我。”陈岩的声音传来,背景音很嘈杂,似乎有警笛声和混乱的人声,他语速极快,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峻,“听我说,时间不多。周凯交代了部分情况,但很混乱。他承认在港口接触王志远,但声称是接到一个匿名加密指令,要求他阻止王志远登船,并拿到王志远携带的一个金属手提箱。他以为是慕容岳的私下安排,所以才执行。”
匿名指令?不是慕容岳?
刘沐宸心头一凛:“拿到手提箱了吗?”
“没有!”陈岩的声音带着挫败和愤怒,“周凯说,他和王志远发生争执,王志远情绪激动,拒绝交出箱子,声称箱子里是能‘炸死所有人’的东西。争执中,箱子被王志远自己抢回去,然后他趁着混乱,上了一辆早就准备好的摩托车,逃走了!现在不知所踪!”
炸死所有人?
刘沐宸的心猛地一沉。王志远手里果然有更致命的东西!
“警方呢?王志远的去向?”他急问。
“警方已经介入,全城搜捕,但王志远像人间蒸发了一样!”陈岩喘了口气,“更糟的是,周凯的行动暴露了!现在慕容岳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,集团内部彻底乱了!几个原本就摇摆的高管立刻跳出来质疑慕容岳,要求重新选举董事会!股价开盘暴跌!”
慕容雪在一旁听到了只言片语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猛地站起身,却又因眩晕晃了一下,刘沐宸下意识伸手扶住她。
“慕容小姐在旁边?”陈岩听到了动静。
“在。”
“让她听电话。”
刘沐宸将电话递给慕容雪。
慕容雪接过,手抖得厉害,将电话贴到耳边:“陈叔叔……哥哥他……”
“雪儿,听着!”陈岩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你哥哥现在只是协助调查,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参与。但集团现在群龙无首,你必须立刻、马上准备好,返回公司,主持大局!这是唯一稳住局面的机会!”
“我?”慕容雪声音发颤,“可是我的身体……而且现在回去……”
“没有时间了!”陈岩打断她,“你的身体可以支撑!我会安排好一切,确保你回去的路绝对安全,也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在你身边支持你!刘先生会陪你一起回去!现在,立刻让老刀安排车辆和护卫,你们必须在两小时内抵达集团总部!我会在那里等你们!”
“可是王志远……”
“王志远交给我和警方!”陈岩厉声道,“他现在是惊弓之鸟,手里拿着那个‘炸弹’,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,也不敢再轻易接触任何人!你们回去,稳定住集团,就是对他最大的打击!也是为你哥哥争取时间的关键!明白吗?”
慕容雪紧咬着嘴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渗出。几秒钟后,她抬起头,眼神里最后一丝软弱被强行剥离,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“我明白了,陈叔叔。我们立刻出发。”
“好!注意安全!”陈岩挂了电话。
慕容雪将卫星电话还给老刀,身体依然微微发抖,但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。
“老刀,陈律师的指令,立刻安排,护送我和刘先生回慕容集团总部。”
老刀没有任何废话,立刻点头:“是!车辆和护卫五分钟内到位。请两位稍作准备。”
他转身快步下楼部署。
客厅里只剩下刘沐宸和慕容雪。
“你真的可以?”刘沐宸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,忍不住问。
“必须可以。”慕容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际线,黎明正在挣扎着冲破最深的黑暗。“哥哥不在,慕容家不能倒在我手里。三叔没能毁掉的,那些虎视眈眈的人,也别想趁机夺走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刘沐宸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刘沐宸,你愿意……再陪我赌一次吗?这次,不是逃跑,是回去,面对所有想看着我们倒下的人。”
她的眼神里,没有了之前的惶惑、脆弱或试探。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和一种……将他视为唯一可并肩作战之人的信任。
刘沐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回去。回到那个龙潭虎穴,在慕容岳被调查、王志远携“炸弹”失踪、内忧外患的绝境下,陪她去稳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帝国。
这比之前任何一次冒险都要疯狂,都要危险。
但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燃烧着的、不肯熄灭的火焰,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的命运,已经和他的选择紧紧绑在了一起?
从游戏里那句“小哥哥,带我飞”?从病床上那句“能保护真人吗”?还是从刚才掌心相触时那转瞬即逝的温度和回握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无法在这个时候,转身离开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犹豫,“我陪你。”
慕容雪看着他,眼底深处,那簇火焰仿佛跳跃了一下,映亮了她苍白的脸。她没有说谢谢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。
老刀上楼:“车准备好了,护卫就位。可以出发了。”
慕容雪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襟,尽管脸色依旧苍白,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。她看向刘沐宸,微微颔首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下楼梯。
楼外,天色微明,晨雾在山林间缭绕。三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停在空地上,几名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、行动敏捷的护卫已经就位。
老刀拉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。
慕容雪坐了进去。
刘沐宸紧随其后,坐在她旁边。
车门关上,车队缓缓启动,驶离这片隐藏在深山中的废弃观测站,朝着刚刚苏醒、却已暗流汹涌的城市驶去。
车内很安静。
慕容雪靠在座椅上,闭目养神,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。她的手放在身侧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。
刘沐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逐渐变得繁华的街景,手悄然握成了拳。
这一次,不再是暗中的博弈和潜行。
而是明刀明枪地,回到风暴的中心。
王志远手里那个所谓的“炸弹”,究竟是什么?
慕容岳究竟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
集团内部,有多少人会在慕容雪回去时发难?
无数未知的危险,如同蛰伏在黎明阴影中的猛兽,等待着他们。
刘沐宸悄悄摸了摸藏在腰间的那把匕首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。
他又想到了那把来自王志远的小钥匙,和那辆停在北郊废弃厂房的灰色大众。
王志远失控了,他的“底牌”可能已经失效,或者变得更加危险。
而他们现在,正主动驶向那片未知的雷区。
但他看了一眼身边闭目凝神的慕容雪。
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坚定。
为了这份信任,为了那双眼睛里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这场豪赌,他陪定了。
车队撕破晨雾,如同利箭,射向那座高耸入云、却已根基动摇的玻璃堡垒。
新的战场,就在眼前。